江星然化作星芒消散的消息,如同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魔啸都更令人心死的风暴,席卷了听松小队剩余三人的世界。
最先感知到的是宋余。当他在一片混乱的厮杀中,看到顾潇独自一人、提着一赤一蓝两把剑,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般,沉默而疯狂地斩杀着每一个靠近的净世宗弟子,眼中却再无半分属于“顾潇”的温度时,一种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紧接着,是苏挽晴。她尖叫着“星然呢?!”,想要冲回那处残破的箭楼,却被沈无灾死死拉住。她透过人群缝隙,只看到顾潇身后空荡的出口,和顾潇脸上那干涸的、混合着血泪的、死寂的痕迹。
最后,是沈无灾。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手中短刃挥动的轨迹,变得更加诡谲、更加冰冷、更加……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星然……不在了。
那个总是笑得灿烂、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着他们、会在危险时毫不犹豫挡在他们身前、也会在偷懒耍滑被顾潇抓到时吐舌头的少年……不在了。
死在了云漓的剑下,死在了顾潇的怀里,最后……化光而去,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巨大的悲痛与眩晕几乎将三人击垮。苏挽晴腿一软,若非宋余及时扶住,几乎要跪倒在地,她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却哭不出声音。宋余温润的眼眸瞬间赤红,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连沈无灾,那向来如同冰山般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淡紫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深不见底的哀恸。
但他们不能停。
箭楼外,是炼狱。净世宗的屠杀令已下,那些眼神空洞的“净化者”正在有条不紊地收割着残存修士的生命。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每一声,都敲打着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
还有更多的人,在挣扎,在求生。
星然用命换来的、云漓暂时离开的间隙……不能浪费。
“走……”宋余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强行凝聚起来的、钢铁般的意志,“不能让他……白白……”
他没能说完,但每个人都懂。
不能让星然白白死去。
不能让这片土地上,再增添无谓的牺牲。
仇恨与悲痛,如同最滚烫的熔岩,灼烧着他们的五脏六腑,却也淬炼着他们的意志。某种东西,在极致的毁灭与心碎中,如同浴火的风凰,挣扎着、痛苦地……新生。
“杀出去。”顾潇的声音,在三人身侧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杀到近前,浑身浴血,手中双剑滴落着敌人的鲜血,那双深海蓝的眼眸,此刻如同冻结了万载寒冰的深渊,除了毁灭,再无其他情感。他看了三人一眼,那眼神冰冷陌生,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跟紧我。”
没有更多言语。
四人,以顾潇为锋矢,沈无灾为暗刃,宋余和苏挽晴护住两翼,如同四把烧尽了所有柔软、只剩下冰冷锋芒的利剑,悍然撞入了净世宗弟子的阵列之中!
这一次,他们的战斗风格彻底变了。
顾潇的剑,再无往日的沉稳精准,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最高效的杀戮。双剑交错,水火之力在他身上诡异地交织、爆裂,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他甚至不再刻意防御,以伤换命,状若疯魔。
沈无灾彻底化为了阴影中的死神,短刃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名净世宗弟子喉管或心脏的破裂,他不再追求隐匿,而是将速度与刺杀发挥到极致,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淡紫色的残影。
宋余翠绿的灵力不再仅仅用于治疗和束缚,而是化为了锋锐的藤矛与致命的毒刺,每一击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苏挽晴拾起地上不知谁的弓,箭袋早已空,她便以灵力凝箭,箭矢不再无声,而是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每一箭都灌注了她所有的愤怒与悲伤,威力惊人。
他们像是四头被夺走了幼崽、濒临疯狂的猛兽,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净世宗那些精锐弟子,在这般不要命、且配合默契到极致的疯狂反扑下,竟一时被压制住了气势。
四人所过之处,如同在苍白死亡的浪潮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血色的生路。他们救下了被围困的同门,掩护着伤员向后撤退,将一处又一处即将崩溃的小型防线稳住。
越来越多的幸存修士,被他们的疯狂与强悍感染,重新拾起兵刃,汇入他们的队伍。残破的旗帜再次被举起,沙哑的战歌夹杂着怒吼与悲泣,在这绝望的炼狱中,微弱却倔强地响起。
他们一路冲杀,从落霞关废墟边缘,一直杀到靠近外围的一处高地。沿途尸骸枕藉,有魔物的,有联军的,更有大量身着银白甲胄的净世宗弟子。
然而,他们始终没有找到云漓的身影。
那个罪魁祸首,在拿到了他想要的“灵血”之后,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只留下这些被他操控的、空洞的杀戮机器,继续执行着“净化”的命令。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净世宗小队被四人带领的残军围剿歼灭,战场上,终于只剩下零星的、不成气候的抵抗。
净世宗的军队,在失去了云漓这个核心后,似乎也失去了某种统一的指令,开始变得混乱、呆滞,最终在联军的反扑下,被逐步清剿、消灭。
天光,不知何时,再次大亮。
阳光刺破还未完全散去的魔云与血腥雾气,洒在这片几乎被彻底犁平、浸透鲜血的焦土之上。
惨胜。
一场用无数生命堆砌起来的、代价惨重到无法估量的、憋屈而悲凉的……惨胜。
听松小队剩下的四人,站在高地的边缘,望着下方那片修罗场。
顾潇手中的双剑,剑身都已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他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银甲早已破碎脱落,靛蓝劲装被血染成了暗褐色,黏在身上。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染血的、不肯倒下的旗。
宋余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都是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苏挽晴靠在一块焦石上,手中的弓已断,双手血肉模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沈无灾倚着顾潇的背,气息微弱,淡紫的眼眸半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们都还活着。
在这炼狱般的厮杀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但心中那道刚刚被江星然的死撕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在这无尽的杀戮与失去中,被反复撕扯、碾压,变得更深、更痛,仿佛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欢庆?幸存者的喜悦?
不。
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漫无边际的悲凉,和那噬心刻骨的、对云漓的、对这不公命运的……恨。
顾潇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染满鲜血、微微颤抖的双手。
左手中,还紧紧握着江星然的“熔火”剑。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主人的温度,但很快,就被他自己的冰冷和血腥覆盖。
忽然。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他伸出右手,颤抖着,探向自己的胸口,隔着破碎的衣襟,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那里,皮肤之下,一个微小的、复杂的、以心头精血绘制的符纹——同心印的母印——正静静地烙印在那里。
没有反应。
没有预想中的、灼热欲焚的悸动,没有誓约反噬带来的、撕裂灵魂的剧痛,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平静得……可怕。
顾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同心印。
子母相连,生死与共。
他曾在绘制时,以神魂与精血立下最重的誓言:此生此世,你生我生,你亡……我亦不独活。
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契约,是超越生死法则的禁忌羁绊。
子印若碎,母印必生感应,誓约之力将反噬其身,绝无幸理。
可如今……
顾潇的手指用力按压着心口,仿佛要将那枚符纹抠出来看个清楚。没有痛楚,没有异样。他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淌,他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
星然明明……在他怀里化光消散了。子印的载体——江星然腰间的玉坠,也必然随之消亡。
子印已毁,誓约为何没有生效?
他为什么……没有死?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如同黑暗中唯一萤火般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难道……
难道星然他……没有……
“顾潇?”宋余察觉到他的异常,强撑着起身,担忧地望向他。
顾潇猛地抬头,那双死寂了许久的深海蓝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混杂着极致希望与恐惧的光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就在这时——
一道空灵、完美、仿佛不沾染丝毫尘世烟火气,却又带着某种无机质冰冷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们四人所在的高地上空,悠悠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与风声,如同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
“真是……可笑啊。”
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在惋惜一场不够完美的戏剧。
“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布下这么大一盘棋,眼看就要收获最甜美的果实了……”
“我怎么会……真的舍得让你死了呢?”
话语中的“你”,指向不言而喻。
顾潇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天!宋余、苏挽晴、沈无灾也瞬间绷紧,循声望去。
只见高空之上,云层之间,一道月白的、模糊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只能看到那流泻的银发,和一双流转着七彩光泽、悲悯又漠然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俯视着这片浸透鲜血的战场。
正是云漓!
他没有离开!至少,他的某种化身或投影,还留在这里!
“多好看的一张小脸啊……”云漓的声音继续飘来,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与怜惜,仿佛在谈论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伤成这样,真是……让我心疼。”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轻柔、缓慢,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期待:
“不过,没关系。”
“我会治好你的。”
“用最好的‘材料’,最纯净的‘灵力’,最完美的‘仪式’……”
空中的虚影似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悲悯依旧,却让下方的四人感到彻骨的冰冷。
“……让你成为我这‘永恒净域’之中……”
“最强大、最美丽、也最……听话的……”
“‘钥匙’。”
话音落下。
高空中的月白虚影,如同泡影般,缓缓消散在稀薄的云层与阳光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空灵诡异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与预言,久久回荡在死寂的高地上空,也狠狠凿进了顾潇四人骤然收紧、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里。
顾潇死死盯着云漓消失的方向,手中的双剑,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死。
誓约没有生效。
云漓的话……
一个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希冀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死寂的心原上,轰然燃起。
星然……可能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
以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
等着他。
而云漓……
顾潇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江星然的“熔火”剑,又抬头,望向落霞关深处那依旧翻滚不祥的魔云。
深海蓝的眼眸中,所有的悲痛、绝望、死寂,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疯狂、也更加……决绝的冰冷火焰。
“云、漓。”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如同淬了血的寒铁。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地狱。
他一定会找到他。
然后……
将他,连同他那所谓的“永恒净域”,一同……
彻底埋葬。
高地之上,风声呜咽,卷起血腥的尘土。
四个伤痕累累的身影,在初升的、却毫无暖意的阳光下,如同四尊染血的雕像。
战争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但每个人都知道。
真正的噩梦……
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