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白长剑穿透胸膛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骤然收紧。
江星然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焦距,低头,看见了自己胸前染血的剑尖,又茫然地抬头。然后,身体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向后软倒,落入一个剧烈颤抖、却异常坚实的怀抱里。
温热的血,迅速濡湿了顾潇破碎的银甲,烫得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云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他就那样站着,月白长袍依旧纤尘不染,七彩眼眸淡淡地、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兴味,俯视着下方跪倒在地、紧紧抱着怀中人的顾潇。
顾潇跪在那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他只能感觉到怀中身体逐渐沉重,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浸透他的手臂、他的胸膛,带着江星然特有的、微暖的气息,却迅速变得冰冷。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伤口,可那柄莹白的长剑依旧贯穿在那里,冰冷地宣告着死亡的降临。
云漓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润悦耳,却如同毒蛇吐信,冰冷滑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与轻蔑。
“哎呀……”他歪了歪头,银发流泻,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手滑了。”
他的目光落在江星然苍白的脸上,那脸上还带着血污和泪痕,眼睫低垂,仿佛只是睡着了。
“看看他,多可怜啊……”云漓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病态的怜悯,“像只被雨水打湿、再也飞不起来的小鸟儿。”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箭楼内回荡,格外刺耳。
“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云漓脸上的所有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无机质的、俯瞰尘埃般的冰冷。他扫过跪在地上、仿佛凝固成雕塑的顾潇,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刚刚松开剑柄、此刻正微微抬起的手。
那柄莹白的长剑,依旧插在江星然的胸膛。剑身上,沾染的鲜血并非寻常的暗红,而是一种奇异的、如同晨曦中玫瑰金混合了暗沉的深红,在莹白的剑身上缓缓流淌、汇聚。
更诡异的是,那些血液仿佛被剑身吸引,正一丝丝、一缕缕地,沿着剑身上的细微纹路,朝着剑柄的方向逆流而上!血液流经之处,莹白的剑身隐隐透出一种妖异的淡金色光泽,仿佛正在“汲取”着什么。
云漓看着那逐渐被血液染上淡金色的剑身,七彩眼眸中掠过一丝满意。他不再看顾潇和江星然,仿佛他们已是不值一提的死物。
他转过身,朝着箭楼那被符箓勉强封住的、此刻已被部下打开的破败入口,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去。靴底踩在积满灰尘和血污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留下一串清晰的、干净的脚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如同附骨之疽般钻进顾潇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洞悉一切的调侃:
“真是可怜的两个孩子。”
“你那么爱他,爱到骨子里,爱到可以为他去死,是不是?”
“可你看,他就这么死在你的面前,死在你怀里……”
云漓的声音压低,如同魔鬼的呢喃:
“很无力吧?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拼尽全力,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护不住?”
“很痛苦吧?这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光熄灭,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是不是比杀了你自己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剜进顾潇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顾潇抱着江星然的手臂,僵硬得如同铁箍。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刚才还温热柔软,此刻却渐渐变得冰凉、僵硬。
他徒劳地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点残存的温度。他低下头,用脸颊去贴江星然冰冷的额头,嘶哑地、一遍遍地,呼唤着那个早已刻入灵魂的名字:
“星然……星然……你看看我……求你了……看看我……”
没有回应。
那双漂亮的、渐变粉红的眼眸,紧紧闭着,长睫再也不会颤动。
那总是带着笑或倔强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的心跳,停了。
他的呼吸,没了。
顾潇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所有的声音、色彩、感知,全都褪去,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冰冷、死寂的身体,和心脏处那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剧痛与空洞。
他害怕。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害怕这冰冷的触感,害怕这死寂的沉默,害怕……从此往后,再也没有那个会眼睛发亮喊他“顾潇”、会狡黠地开玩笑、会固执地挡在他身前、会无条件依赖信任他的少年。
那一剑命中心脏上方,灵血汇聚的核心。
怎么可能……救得活?
箭楼外,兵刃交击声、法术爆裂声、苏挽晴的哭喊、宋余的厉喝、沈无灾沉默却拼尽全力的搏杀声……依旧激烈。他们还在为了生存,为了同伴,做最后的挣扎。
而箭楼内这小小的角落,却仿佛被割裂成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死亡、冰冷、和绝望的世界。
顾潇抱着江星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千年。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江星然冰冷僵硬的身体,平放在积满灰尘和血污的冰冷地面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
脸上早已泪流满面,泪水混着血污,冲刷出沟壑。那双总是沉静深邃如深海的眼眸,此刻红肿不堪,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悲恸、毁灭一切的疯狂,以及……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是他第一次,哭得如此崩溃,如此毫无掩饰。
上一次这样哭,还是年幼时,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权贵陷害,惨死在他面前。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总是在他以为触碰到一点点幸福的微光时,就残忍地、毫不留情地将那光芒夺走,碾碎,丢进最深的黑暗里?
父母是。
现在,星然……也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灰尘,呛得他肺腑生疼。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软弱的泪水都已干涸,只剩下冰封的杀意和决绝。
他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低下头,捧住江星然冰冷的脸颊,然后,将自己的唇,深深地、用力地、带着绝望和所有未曾言说的爱意,印上了那两片冰冷苍白、再无生息的唇。
这是一个吻。
一个迟来的、绝望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没有回应,没有温度。
只有冰冷的触感,和心碎的声音。
顾潇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在江星然的脸上,混入早已干涸的血迹中。
许久,他缓缓退开。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仿佛沉睡的少年,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入永恒的黑暗。
然后,他站起身。
弯下腰,用染血的手,握住了那柄依旧插在江星然胸口的、莹白的长剑剑柄。
用力,拔出。
“嗤——”
剑身离体,带出最后一股暗金色的血液,溅落在尘埃中。
顾潇握着那柄染血的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最后看了一眼江星然安静的睡颜,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箭楼外走去。
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
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意就凛冽一分。
他要出去。
他要找到云漓。
他要……杀了他。
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顾潇踏出箭楼那残破门槛的瞬间——
身后,箭楼内。
平躺在地上的江星然,身体忽然开始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从他身体每一处伤口,从他每一寸肌肤下,缓缓飘散出来。
如同夏夜流萤,又如同破碎的星光。
光点缓缓上升,汇聚,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地上那具染血的、冰冷的身体,也一同化为最纯粹的光点,彻底消失不见。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又仿佛,他本就是这世间,一缕不该被亵渎的星光,偶然坠落凡尘,历经劫难,终于……回归了他本该属于的苍穹。
……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
江星然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冰冷。
只有一种轻飘飘的、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解脱感。
然后,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白色光芒中,他“醒”了过来。
光芒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透过指缝,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道更加明亮、更加温暖的光门。
光门之中,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以为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身影。
月白色的劲装,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柔而坚定,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朝他张开双臂。
“姐姐……”江星然喃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
是江望舒。
他的姐姐。
身上似乎还带着旧日战场的风尘与伤痕,但眼神却依旧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样子。
江星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似乎没有了那些狰狞的伤口,没有了沉重的银甲,只有一身简单的、干净的白色衣衫。
他试着迈步,朝着那道光门,朝着姐姐的方向,奔跑起来。
脚步很轻,很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越靠近光门,他的身影仿佛也在渐渐变化,褪去了成年后的棱角与风霜,变得纤细,变得稚嫩……仿佛变回了那个十一岁、还没来得及经历离别与痛苦的、纯粹的少年。
他终于穿过了光门。
没有丝毫阻碍。
然后,他扑进了那个等待已久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姐姐的怀抱,依旧带着记忆中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江望舒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顶,泪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在他耳边轻轻响起,温柔得如同最和煦的春风:
“然儿……”
“辛苦你了。”
“欢迎回家。”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与不甘,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江星然将脸深深埋进姐姐的肩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放声大哭,像个真正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姐姐……我过的好苦啊……”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
“我救了很多人……我也努力变强了……可我……我还是没能……”
江望舒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声音温柔而包容:“我知道,然儿最棒了。姐姐都知道。不怕了,都过去了……”
“这里很温暖,再也不会冷了,也不会疼了。”
“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光门缓缓闭合,将那对相拥的身影,与那片温暖纯净的白色光芒,一同隔绝。
只留下外面那个,依旧被血色、杀戮、背叛与绝望笼罩的、冰冷而残酷的人间。
以及,一个抱着染血长剑、眼眸死寂、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正一步步,踏向那注定毁灭的终局。
星光已逝。
长夜漫漫。
唯余血色,与……永不熄灭的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