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抹代表着“净化”的苍白光芒从云漓指尖绽放,朝着伤痕累累的修士联军漫卷而来时,战场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崩碎,化为彻骨的冰寒与绝望。
那光芒看似圣洁,所过之处,焦土上残留的魔气与污血竟真的被“净化”,化为缕缕青烟。但接触到活人修士时,却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它不是灼烧,不是冰冻,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仿佛要将灵魂与肉体一同“分解”、“抹除”的诡异力量!
“呃啊——!”一名离得最近的弟子被光芒扫中,身上的伤口瞬间扩大,血肉如同风化般剥离,露出森森白骨,他发出非人的惨叫,眨眼间便化为一滩混着骨渣的污血,随即连污血也在光芒中蒸发殆尽!
“这不是援军!是敌人!结阵!防御!”有反应快的长老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但太迟了。经历了与魔潮的惨烈厮杀,几乎所有修士都已是强弩之末,灵力枯竭,重伤在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友军”背刺的恐怖攻击,仓促间组织的防御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苍白光芒撕裂。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还在为幸存而庆幸的修士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净世宗的那些精锐弟子,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面无表情地挥舞着兵刃,配合着那净化光芒,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却凌厉无比,修为至少在筑基中期以上,且状态完好,对付这些残兵败将,几乎如同砍瓜切菜。
“撤!向落霞关废墟撤!利用地形!”顾潇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和伤势而沙哑不堪。他一把拉过还有些发懵的苏挽晴,湛蓝长剑荡开一道冰寒剑气,勉强挡住一片扫来的苍白光芒和一名净世宗弟子的突刺,剑气与那苍白光芒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江星然反应极快,“熔火”剑赤焰再起,虽然火焰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屈的炽热,一剑横扫,将扑向宋余和沈无灾的两名净世宗弟子逼退。宋余强撑着伤势,翠绿灵力化为屏障,护住几人周身,但屏障在苍白光芒的持续侵蚀下,迅速变薄。沈无灾身影一闪,短刃划过一名净世宗弟子的咽喉,带起一蓬鲜血,但那弟子倒下时,眼中依旧空洞,仿佛没有痛觉。
听松小队五人背靠背,边战边退,朝着不远处落霞关那残破的城墙废墟移动。那里断壁残垣众多,或许能暂时躲避那无处不在的净化光芒和追杀。
他们的修为在同辈中确是佼佼者,顾潇筑基后期,江星然、沈无灾筑基中期巅峰,宋余、苏挽晴也接近筑基中期。若在平时,对付这些净世宗弟子并非难事。但此刻,人人重伤,灵力见底,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施法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和眩晕。面对状态完好、配合默契、且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敌人,他们的抵抗显得异常艰难。
“噗!”江星然为了替苏挽晴挡下一记刁钻的剑气,左肋旧伤处再次被划开,鲜血瞬间染红衣袍。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星然!”顾潇回身扶住他,一剑逼开追击者,眼中血色弥漫。
“我没事!”江星然咬牙站稳,反手一剑刺穿一名试图偷袭沈无灾的净世宗弟子心脏。熔火剑上的火焰因灵力不济而明灭不定。
五人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舟,在血色与苍白交织的死亡浪潮中,艰难地向废墟靠近。沿途,不断看到熟悉的、不熟悉的同袍,在绝望的反抗或被单方面的屠杀中倒下。一名天衍宗的女修被三名净世宗弟子围攻,长剑脱手,被苍白光芒笼罩,身躯迅速消融,最后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悲鸣。一名神兵阁的壮汉怒吼着挥舞巨锤砸碎了一名敌人的头颅,却被身后射来的净化光芒洞穿后心……
惨烈,绝望,且荒诞。
前一刻还在并肩对抗魔物的战友,转眼成了屠戮自己的刽子手。而主导这一切的,竟是那位以悲悯圣洁著称的云宗主。
终于,五人且战且退,冲入了一处相对完整、由巨大黑色条石垒成的残破箭楼下方。箭楼一半坍塌,形成了天然的掩体,暂时阻隔了大部分净化光芒和追击的视线。
“快!进去!”宋余催促,最后进入箭楼,回身以残余灵力激活了几张早已准备好的、防御力最强的土属性符箓,暂时封住了入口。符箓形成的土黄色光罩剧烈波动,外面传来净世宗弟子攻击的闷响。
箭楼内空间不大,弥漫着灰尘和血腥气。五人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几乎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伤口在不停渗血,灵力彻底干涸,丹药早已用完。
外面,屠杀的声响、惨叫声、净化光芒的嗡鸣声,依旧不断传来,仿佛永无止境。
苏挽晴捂着嘴,压抑地啜泣起来,眼泪混着血水泥灰流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云宗主他……他到底是……”
没有人能回答她。
顾潇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内衬,想要为江星然包扎肋下伤口,手指却因脱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江星然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自己胡乱按住伤口,目光望向箭楼唯一的缝隙,看向外面那片被苍白与血色笼罩的天地,眼神空洞而冰冷。
就在这时——
一股极淡的、清冽如雪、却又带着诡异甜香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箭楼之内。
五人浑身汗毛倒竖,瞬间绷紧!
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幽灵,又如同本就一直存在于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星然身后。
云漓。
他依旧纤尘不染,银发流泻,七彩眼眸在昏暗的箭楼内流转着莫测的光。他微微俯身,一只修长、白皙、仿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完美手掌,轻轻搭在了江星然染血、污浊的肩膀上。
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触碰。
然后,他靠近江星然耳边,声音温柔得如同最动听的低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与……诱惑:
“你看看你,这么狼狈,肮脏……”
“像一颗蒙尘的明珠,真是……令人心疼。”
他的指尖,仿佛无意识地,在江星然肩头那狰狞的伤口边缘,极轻地划过。
“不如就此臣服于我,好不好?”
云漓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我会给你最好的治疗,最纯净的灵力滋养,让你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你本该是这世间最耀眼的存在之一,何必与这些污浊的蝼蚁一同挣扎、腐烂?”
他顿了顿,七彩眼眸中流光微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而满意的弧度。
“不过嘛……作为交换,你那身珍贵的灵血……倒是需要为我所用一段时间。放心,不会伤你性命,只是……借来一用,助我完成‘净世’伟业。”
江星然的身体,在云漓手指触碰的瞬间,僵硬如铁。他能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非人的冰冷,和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作物品般的觊觎与操控欲。
恶心。
极致的恶心与愤怒,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疲惫与伤痛带来的麻木。
就在云漓话音将落未落,似乎笃定这伤痕累累的少年已无力反抗,甚至可能被他的话语蛊惑的瞬间——
江星然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
他握着“熔火”剑的右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刁钻狠辣的角度,猛然反手向后撩去!剑身之上,早已黯淡的赤红火焰,在这一刻仿佛被主人的怒火点燃,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刺目的金红色厉芒!
快!准!狠!
直取云漓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腕!
这一剑,完全出乎云漓的预料。他确实没将这个重伤力竭的少年放在眼里,那温柔的蛊惑不过是猫戏老鼠般的余兴。他甚至没来得及调动护体灵力。
“嗤——!”
一声极轻的、利物划破皮肉的声响。
云漓搭在江星然肩头的那只完美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被“熔火”剑锋锐的剑尖,划开了两道细长的口子。
一滴,仅仅一滴,色泽近乎透明、却带着异样淡金色光泽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地面的尘埃中,瞬间将那一小片灰尘“净化”成了更洁白的颜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箭楼内,顾潇四人目眦欲裂,瞬间暴起想要扑过来救援,但箭楼入口处符箓光芒狂闪,数名净世宗精锐弟子已破符而入,冰冷的兵刃与净化光芒毫不留情地斩向他们,将他们死死拖住!
云漓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两道细微的、正迅速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那滴落在地的淡金血液,七彩眼眸中的悲悯与温柔,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兴味,以及一丝被蝼蚁所伤的、冰冷的怒意。
“哦?”他轻轻出声,抬起眼,看向已经趁机转身、持剑与他面对面的江星然。
少年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如纸,肋下伤口因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染红衣摆。但那双渐变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熊熊的火焰,死死地、毫不畏惧地瞪着他。
“有骨气。”云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再无半分温度,“真是……令人惊喜的韧性。”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无视了江星然指着他、微微颤抖的剑尖。
“但是,小家伙,你想不想知道……”云漓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恶意的、残忍的弧度,七彩眼眸紧紧锁住江星然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你的姐姐,江望舒,当年的死……”
“闭嘴!!!”江星然瞳孔骤缩,嘶声厉吼,打断了他的话,手中熔火剑猛地刺出!但那剑势,却因骤然激荡的心绪和重伤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散乱。
云漓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微微侧身,便以毫厘之差,优雅地避开了这一剑。他看着江星然眼中瞬间涌起的血丝和近乎崩溃的愤怒,脸上的恶意笑容愈发明显。
“真可笑啊。”他叹息般说道,声音却清晰地钻入江星然耳中,“你以为那是一场意外?一场为了守卫关隘而壮烈牺牲的英雄史诗?”
“不……”云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玩弄人心的残酷快意,“你的姐姐,当年的死,可不是什么意外哟……”
“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关于落霞关下,更古老的、被封印的‘东西’,以及……某些人,试图利用那‘东西’的计划。”
“所以啊,她必须‘合情合理’地死去,死在魔物手中,死得……干干净净。”
“你这怪物!给我闭嘴啊——!!!”江星然彻底失控,理智被滔天的怒火和锥心刺骨的疼痛焚烧殆尽!他不管不顾地挥舞着熔火剑,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朝着云漓扑去!剑光杂乱,却招招狠戾,全是搏命的打法!
云漓依旧从容不迫。他甚至没有动用多少灵力,只是如同鬼魅般,在狭窄的箭楼内腾挪闪避。江星然的每一剑,都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斩在空处,或劈在箭楼的石壁上,溅起火星与碎石。
他像是欣赏着一只困兽最后的、徒劳的挣扎,七彩眼眸中尽是冰冷的愉悦与评估。
“愤怒吗?痛苦吗?”云漓一边轻松躲避,一边继续用语言凌迟着江星然的心,“你姐姐拼死送出的那块玉佩,你以为只是遗物?那上面残留的气息,可是指向真相的线索呢……可惜,你太弱了,弱到连探究的资格都没有。”
江星然眼尾早已红透,鲜血与泪水混合着流下,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冲出污浊的痕迹。但他死死咬着牙,将喉头的腥甜和哽咽硬生生咽下,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永不屈服的倔强,支撑着他没有倒下,没有崩溃,只是更疯狂、更绝望地挥剑。
顾潇、宋余、苏挽晴、沈无灾四人被数倍于己的净世宗精锐死死缠住,听着云漓那诛心的话语,看着江星然状若疯魔的模样,心急如焚,却无法脱身。顾潇几次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都被冰冷的剑光和净化光芒逼回,身上又添新伤。
终于,在江星然一次全力突刺被云漓轻易闪开,因力竭而身形踉跄、中门大开的瞬间——
云漓眼中冷光一闪。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样式古朴、通体莹白、仿佛由月光凝聚而成的长剑。剑身无锋,却散发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他手腕轻轻一抖。
那柄莹白长剑,如同无声的毒蛇,以一种超越了江星然反应极限的速度,朝着他心口的位置,直刺而去!
剑尖所指,并非要害,而是……心脏上方,灵血汇聚的核心之处!
而江星然,在那莹白长剑出现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的疯狂与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变得空洞、茫然、涣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心神,钉在了原地,对那致命的剑锋,毫无反应!
“星然——!!!”
顾潇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他不知哪来的力量,全然不顾身后刺来的长剑和身前的净化光芒,硬生生用身体撞开两名敌人,朝着江星然的方向扑去!
他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几乎化为了一道残影。
但……
还是慢了一步。
“噗嗤。”
一声轻响。
并不响亮,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箭楼内每一个人的耳中,炸响在顾潇濒临破碎的心上。
莹白的长剑,轻易地洞穿了江星然胸前的银甲,没入了他的胸膛。
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浸透了玄黑的衣袍,也染红了那柄莹白的剑身。
江星然空洞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恢复了一丝焦距。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透出的、染血的剑尖,又茫然地抬头,看向前方。
顾潇终于扑到了他的面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顾潇伸出手,想要接住他。
江星然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软倒。
精准地,倒入了顾潇因恐惧和绝望而颤抖不已的怀抱中。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湿了顾潇的胸膛。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
只剩下怀中那逐渐冰冷下去的身体重量,和那柄刺目的、莹白的、贯穿了少年胸膛的长剑。
箭楼外,厮杀声、惨叫声依旧。
箭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鲜血滴落在地的声响。
嘀嗒。
嘀嗒。
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