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落霞关外那片被反复蹂躏、浸透鲜血的焦土上。它努力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魔气与血腥雾霭,试图带来一丝暖意,却只照亮了满目疮痍与无声的死寂。
尸骸已被粗略收敛,堆积如山,等待着最后的辨认与安葬——如果还能辨认的话。断折的兵刃、破碎的旗帜、焦黑的土地,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炼狱般的厮杀。
幸存下来的修士们,大多木然地或坐或躺,任由新一批匆忙赶到的军医和后勤弟子为他们清洗伤口、敷药、喂服丹药。没有人说话,甚至很少有人哭泣。极致的悲痛与透支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着昨夜死去的同伴,一同留在了那片血火之中。
听松小队剩下的四人,被优先安置在了一辆临时搭建的、铺着干净软垫的马车里。他们身上的伤口得到了最细致的处理,最上等的丹药被送入他们口中,温润的灵力小心引导着药力化开。
宋余胸腹间的伤最重,脏腑受损,需要长时间静养;苏挽晴双手筋骨受损,精神恍惚;沈无灾失血过多,气息微弱;顾潇则是外伤遍布,内息紊乱,更严重的是那股死寂冰冷、仿佛燃烧着灵魂本源的气息,让救治他的医修都暗自心惊。
他们沉默地接受着治疗,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阳光透过马车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们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眸。
心口那道名为“失去”的伤,远比任何皮肉筋骨之伤更深、更痛,药石罔效。
数日后,伤势稍稳的幸存者们,被护送回了厄度宗。
宗门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铅云盖顶。迎接他们的,没有凯旋的欢呼,只有幸存者亲属压抑的哭泣,同门悲戚的眼神,和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沉重哀伤。
宗门很快为所有在落霞关一役中殉道的弟子,举行了规模浩大、却异常肃穆哀戚的追悼法会。
巨大的广场上,白幡如林,灵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香烛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与低沉的诵经声、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
听松小队四人,与所有幸存者一样,身披素服,立于人群之中。他们看着那些陌生的、或熟悉的名字被刻在灵位上,听着师长用沉痛的声音念着一位位殉道者的生平与功绩。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名字。
“赤霞峰弟子,江星然,道号‘星烁’……”
主持法会的长老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惋惜。他念出了江星然简单的生平——十四岁入门,天赋卓绝,心性纯善,屡立战功,于落霞关一役中,为救援同门,力战而殁,尸骨无存,年仅十八。
寥寥数语。
概括了一个少年短暂却绚烂,最终归于血色与星光的一生。
苏挽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哭出声,眼泪却早已模糊了视线。宋余闭上了眼睛,素来温润的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哀恸。沈无灾挺直了背脊,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顾潇面无表情地听着,深海蓝的眼眸望着广场中央那属于江星然的、空空如也的衣冠冢灵位,里面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死寂。
尸骨无存。
化光消散。
连衣冠冢里的衣物,都是临时找来、他从未穿过的崭新弟子服。
仿佛这个人,真的如同清晨的露珠,阳光一照,便了无痕迹。
追悼会漫长而压抑。就在法会即将结束,众人准备散去时,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提起了一桩几乎已被遗忘的旧事。
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和感慨,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顾潇四人耳中,激起惊涛骇浪。
“听说……江师弟祖上,好像也曾显赫过。”
“嗯?哪个江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百多年前,同样位列四大宗门之一的那个‘江家’啊!以火灵根和炼器之术闻名,山门就在落霞关东南三百里的‘流火原’。”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江家!据说百多年前落霞关一场特大魔潮,江家举族抗击,几乎全族战死,山门被毁,传承断绝……没想到,江师弟竟然是那个江家的后人?”
“是啊,谁能想到呢……当年何等煊赫的家族,说没就没了。江师弟入门时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身世……”
“可惜了,江家最后的血脉,如今也……唉。”
“江家……算是彻底名存实亡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冰冷的风,钻入四人的耳朵。
江家。
四大宗门之一。
百多年前,覆灭于落霞关魔潮。
江星然……是那个江家,最后的遗孤。
原来,他背负的,不仅仅是姐姐战死的伤痛,还有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辉煌家族的沉重宿命。
而他,甚至可能自己都不完全清楚,或者,从未对人言说。
他只是那个爱笑爱闹、会为了一颗糖开心、会为了救人奋不顾身的江星然。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也随着他的“尸骨无存”,彻底消失了。
追悼会结束了。
人群沉默地散去,白色的灵幡在晚风中瑟瑟作响,如同无声的招魂。
顾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空空如也的衣冠冢,耳边回荡着关于“江家”的只言片语。
江家的遗物不多,江星然算一个。
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承载着古老家族最后血脉、有着渐变眼眸和温暖笑容的少年,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燃烧殆尽后,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江家来得快,走得也快。崛起时炽烈如焰,陨落时无声如尘。
如今,再无人能证明他的存在了。
在这浩渺的修仙界,在这不断上演着生离死别、宗门兴衰的历史长卷中,一个十八岁少年的逝去,或许很快,就会被新的故事、新的伤亡、新的仇恨……所覆盖,所遗忘。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夕阳的余晖,将顾潇孤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投在那空空荡荡的衣冠冢前,显得格外寂寥。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同心印的母印,依旧平静。
没有誓约反噬的剧痛。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却又暗流汹涌的……虚无。
以及,云漓那空灵诡异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我会治好你的……”
“让你成为我这‘永恒净域’之中……最强大的‘钥匙’。”
顾潇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深海蓝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下,一点点沉淀下某种比夜色更浓、比寒冰更冷、也比火焰更执拗的决意。
遗忘?
不。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同心印的誓约未曾应验。
只要云漓那意味深长的话语还在耳边。
他就绝不会允许。
江星然这个名字。
江家最后的星火。
还有……他的爱人。
绝不能被遗忘,绝不能被“处理”成一件无名的“钥匙”。
哪怕要踏遍黄泉碧落,掀翻那所谓的“永恒净域”。
他也一定要……
把他找回来。
晚风渐起,卷动素白的灵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仿佛无数逝去的魂灵,在低声诉说着不甘与眷恋。
而活着的人,将背负着这沉重的逝去与未解的谜团,在漫漫长夜里,继续前行。
直至……真相大白,或是,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