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厄度宗上空忽然响起清越悠长的钟鸣,连绵九响,这是有贵客临门、召集全宗弟子的信号。
演武场上,三千余名弟子迅速集结,列队整齐。高台之上,除了凌云长老等宗门高层,还多了一位极其引人注目的身影。
那人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广袖长袍,银发如雪瀑流泻,未束未冠,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了少许。他的面容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近乎完美的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眉斜飞入鬓,最奇特的是一双眼睛——虹膜呈现出一种流转不定的七彩光泽,仿佛将世间所有瑰丽颜色都纳入其中,却又沉淀出一种悲天悯人般的空茫与温柔。
净世宗宗主,云漓。
他站在高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而宽和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感染力,让不少弟子原本因为早起或紧张而紧绷的心绪,都莫名松缓下来。
“诸位小友,晨安。”云漓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如春风拂过山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座云游途经,见贵宗弟子朝气蓬勃,道心坚韧,心甚喜之。恰逢今日风和景明,忽生一念,欲与诸位同乐,玩一场小游戏,不知可否?”
他的态度温和得近乎谦逊,仿佛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与晚辈们嬉戏一番。
台下弟子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但云漓身份尊崇,又说得如此客气,自然无人反对。
凌云长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与其他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没有出言阻止。净世宗与厄度宗同为四大宗门,表面关系尚可,云漓此举虽有些突兀,但“同乐游戏”的名头,让人难以拒绝。
听松小队站在弟子队列前排。江星然看着台上那位笑容悲悯的云宗主,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他想起了上次对方“好心”赠药后,自己那场宛如梦游、险些自刎的诡异经历。事后虽经长老检查丹药无毒,但那种身不由己的冰冷感和事后顾潇阴沉至极的脸色,都让他对这位看似神圣的宗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顾潇站在他身侧,深海蓝的眼眸冷冽如冰,目光落在云漓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他的手在袖中,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枚刚刚完成的、微烫的“同心印”子符——就在今晨出发前,他寻了个由头,将一枚雕刻成平安扣样式、实则内蕴子符的玉坠,“强行”系在了江星然腰间。
“戴着,别摘。”他的理由简单生硬,“护身。”
江星然虽觉得这玉坠样式普通(他哪知道里面刻了那么复杂的东西),但见顾潇神色异常认真,便也乖乖戴上了。玉坠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极淡的、属于顾潇的灵力温润感,让他莫名安心了些。
台上,云漓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目光,依旧笑得悲悯温柔:“此游戏,名曰‘猎趣’。诸位将被传送到一处幻境之中。幻境内,尔等会被随机分为‘猎手’与‘灵宠’两类。”
他顿了顿,七彩眼眸中流光微转:“猎手需捕捉灵宠,捕获多者胜。灵宠则需隐匿逃避,存活至最后者胜。幻境中一切攻击皆为灵力拟化,不会造成真实伤害,诸位可尽情施展。游戏优胜者,本座自有薄礼相赠。”
听起来,确实像一场无害的、类似之前射箭试炼的竞技游戏。
不少弟子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云漓嘴角笑意加深,袍袖轻挥:“那么,游戏开始。”
磅礴如海的灵力瞬间笼罩整个演武场!那灵力纯净、圣洁,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让人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江星然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一轻,周遭景象瞬间变幻。
再定睛时,已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之中。空气清新湿润,鸟语花香,灵气充裕得不像幻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未变,但……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
毛茸茸的,温热,还会随着他的意念轻轻抖动。
一对雪白的、尖尖的、带着黑色绒边的猫耳朵,正立在他发间。
他又扭身看向背后。
一条同样雪白蓬松、尾尖带着一抹黑的猫尾巴,正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
江星然:“……”
他试着动了动耳朵和尾巴,控制自如,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听觉、嗅觉、视觉都敏锐了许多,身体也似乎更加轻盈灵活,对周围的草木气息、微风流动、乃至地下虫蚁的爬动,都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
这就是“灵宠”的特征和加成?
他环顾四周,密林深深,不见其他人影。看来进入幻境后,所有人都是被随机分散的。
江星然定了定神,尝试调动灵力,发现修为并未受限。他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跃上一棵大树,隐匿在茂密的枝叶间,湛然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得先找到其他人,尤其是……顾潇他们。
与此同时,幻境另一处。
顾潇站稳身形,立刻感应腰间母符——子符传来的方位模糊,但能确定江星然在幻境中,且暂时无恙。他松了口气,随即眉头紧锁。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冲动正在滋生——狩猎。
不是修士斩妖除魔的责任感,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近乎掠食者对于猎物的渴望。视线所及,森林中那些飞速掠过的、带有灵兽特征的“灵宠”身影,仿佛自动标记上了诱人的光晕,催促着他去追逐,去捕捉。
他立刻运转心法,强行压制住这股冲动,脸色阴沉下来。
云漓……果然没安好心!这所谓的“游戏”,绝对有古怪!
另一边。
宋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株……会走路的、枝叶繁茂的小树精?淡绿色的灵力萦绕周身,与森林环境完美融合,感知范围极大扩展,但对攻击和移动有了诸多限制。
苏挽晴则顶着一对长长的、柔软的兔耳朵,跑跳能力大幅提升,但胆子似乎也受兔子天性影响,有点容易受惊。
沈无灾和顾潇一样,是“猎手”。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股狩猎冲动,但他心志极坚,且常年行走于阴影,对这种本能欲望的控制力更强,只是周身气息越发冰冷内敛,如同潜伏的猎豹。
游戏开始了。
起初,一切还算有序。猎手们努力克制着本能,寻找并“捕获”(以灵力标记或制服)灵宠。灵宠们则凭借新获得的能力和特征,或隐匿,或逃窜,或巧妙周旋。
江星然凭借着猫耳赋予的超凡听觉和灵敏感知,加上本就出色的身法,在林中穿梭如影,避开了好几波猎手的搜寻。他甚至尝试利用猫类的敏捷和平衡能力,在树冠间飞跃,效果奇佳。
期间,他遇到了同样在躲避的宋余(小树精状态移动实在太慢,差点被逮住)和苏挽晴(兔耳朵红眼睛,跑得飞快但慌不择路)。三人短暂汇合,交换了信息,都意识到这游戏不对劲——猎手们的眼神有时会变得异常亢奋甚至狰狞,仿佛真的被激发了捕猎野性。
“云宗主绝对有问题!”苏挽晴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兔耳朵,“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幻境由他掌控,强行突破很难。”宋余冷静分析,“或许……找到其他队友?顾潇和沈师兄是猎手,他们或许能知道更多。”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传来急促的破风声和灵力波动!
是两名眼神发红、气息有些狂乱的猎手弟子发现了他们,正兴奋地扑来!他们手中的灵力锁链呼啸着,带着明显的捕获意图。
“分开跑!”江星然低喝一声,率先朝一个方向疾掠!宋余和苏挽晴也各自散开。
那两名猎手果然被江星然这个“移动迅捷的白猫”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紧追不舍。
江星然将速度提到极致,猫尾在身后绷直,帮助他在急转弯时保持平衡。他利用复杂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不断摆脱,心中焦急——猎手的人数似乎比预想的多,而且那种狂热的追捕欲在增强!
就在他以为暂时甩掉追兵,藏身于一丛灌木后喘息时,异变突生!
一股极其隐蔽、冰冷粘稠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掠过他藏身之处。
江星然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猎手的气息!更像是……来自更高处的、漠然的注视!
紧接着,他所在的这片区域,仿佛被无形之力标记了。四面八方,超过五名猎手仿佛接收到信号,同时朝他这个方向包抄而来!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明,只剩下赤luo裸的捕猎兴奋!
被锁定了!
江星然心中一沉,知道藏不住了。他猛地窜出灌木,朝着感知中猎手最少的缺口全力突围!
然而,猎手们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默契,封死了所有去路。灵力编织的大网、锁链、束缚光环从各个方向罩来!
江星然咬牙,熔火剑出鞘!虽然游戏规则是灵力拟化攻击,但他依然本能地挥剑格挡、斩击!赤红剑光与猎手们的灵力碰撞,迸发出绚烂的光点。
但“灵宠”对“猎手”的攻击,效果微乎其微,几乎无法造成有效阻碍。反而他的反抗,似乎更刺激了猎手们的捕猎欲。
“抓住那只猫!”
“跑得真快!有意思!”
混乱中,一道刁钻的灵力锁链突破了剑光防御,猛地缠住了江星然的脚踝!他身形一个趔趄,紧接着,更多的束缚接踵而至!
挣扎无效。
冰冷的灵力标记印在他的额间,宣布“捕获”。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强制传送出了幻境。
演武场上,光芒一闪,江星然略显狼狈地出现,头顶的猫耳和身后的猫尾迅速虚化、消失。脚踝处被灵力锁链缠绕过的地方,传来一阵真实的、火辣辣的疼痛,并不剧烈,但清晰存在。
紧随其后,宋余和苏挽晴也相继被传送出来,一个肩膀带着被“箭矢”射中的印记,一个胳膊上有被“爪风”划过的红痕,都蹙着眉,显然也在承受着真实的疼痛。
“提前出局者,需略施小惩,体验真实痛楚,以儆效尤。”云漓温和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仿佛在解释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游戏规则,“为期五分钟,稍安勿躁。”
江星然捂着脚踝,看向高台上那位悲悯微笑的宗主,心中寒意更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坠。
几乎是同时,幻境之中,正在与两名猎手周旋、试图反向追踪猎物气息的顾潇,心脏猛地一抽!
一种清晰的、并非源自自身的、尖锐的刺痛感,从腰间的母符传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痛楚并不算无法忍受,却无比真实,而且……带着江星然灵力特有的、微暖的气息。
星然出局了!而且正在承受惩罚!
顾潇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冰冷狂暴!那两名试图靠近他的猎手被他猛然爆发的骇人气势震得连连后退,眼中本能地浮现出恐惧。
他强行压下立刻冲出幻境的冲动,母符传来的痛感让他清楚知道江星然暂无生命危险,但那种感同身受的刺痛,却比他自己受伤更让他愤怒和……心疼。
同心印,分担了一部分痛苦。
顾潇握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他不再与猎手纠缠,身形化作一道湛蓝流光,朝着之前感知到的、沈无灾的大致方向疾掠而去。必须尽快结束这场诡异的游戏!
演武场上。
江星然很快发现,自己脚踝的疼痛,似乎……没有旁边一位同样因脚伤出局的弟子那么剧烈。那位弟子已经痛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而他自己,虽然也疼,但尚在可忍耐范围内,就像被粗糙的绳子用力勒了一下那种程度。
是玉坠?
他猛地想起顾潇今早异常郑重的神色。是这枚玉坠,分担了部分痛楚?
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冲淡了些许对云漓的寒意和身体的疼痛。
五分钟,在真实的痛楚中,显得格外漫长。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弟子被传送出来,或轻或重地承受着“惩罚”。有人低声抱怨,有人咬牙硬撑,但无人敢大声质疑高高在上的云宗主。
终于,幻境光芒大放,游戏强制结束。
所有弟子都被传送回演武场。
猎手们眼中的亢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疲惫,以及对自己刚才那种狂热状态的隐隐后怕。灵宠们的动物特征也尽数消失。
云漓依旧站在高台,悲悯的目光扫过下方或站或坐、神情各异的弟子们,微笑道:“游戏结束。猎手捕获最多者,灵宠存活最久者,上前领奖。”
有几名弟子出列,得到了云漓赐下的、灵气盎然的丹药或法器,引来一片羡慕的低呼。
似乎,真的只是一场略有惩罚、但奖励丰厚的游戏。
然而,清点人数时,执事弟子的脸色变了。
“长老……”他快步走到凌云长老身边,低声禀报,“少了三人。两名外门弟子,一名内门弟子……游戏开始前还在,如今……不见了。”
凌云长老目光一凛,立刻看向云漓。
云漓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温和地笑着,对台下众弟子勉励了几句“修行路上,乐趣与磨砺并存”之类的话,便向凌云长老等人告辞,言说要继续云游。
他的姿态从容优雅,悲悯圣洁,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厄度宗众长老脸色难看,却无法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当着三千弟子的面,质疑一位地位尊崇的宗主。
云漓飘然离去,月白身影消失在云端。
演武场上,气氛却一片凝重。消失的三名弟子,再也无人提起,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听松小队五人聚在一起。江星然脚踝的疼痛已消失,但心头寒意未散。宋余和苏挽晴也心有余悸。顾潇和沈无灾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到底想干什么?”苏挽晴小声问,带着哭腔,“那三个人……”
“噤声。”宋余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示意四周。
宗门高层对此事讳莫如深,迅速遣散了弟子,只留下几位核心长老,面色铁青地返回议事殿。
千里之外,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纯白宫殿内。
云漓斜倚在铺着雪貂软垫的玉座上,把玩着手中三枚微微跳动、泛着黯淡血光的珠子。七彩眼眸中悲悯依旧,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天真的、愉悦的弧度。
他面前,悬浮着一方巨大的、星光为线、山河为格的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
云漓拈起一枚漆黑如墨的棋子,轻轻落下。
“嗒。”
一声轻响,落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棋子落处,棋盘上某一片代表“生灵气息”的微弱白光,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三点。
云漓托着腮,望着棋盘上越发清晰的、以厄度宗为中心蔓延开来的诡异阵纹轮廓,轻声自语,声音温柔得如同情人间呢喃:
“距离阵法完成……又近了一步呢。”
“纯净的灵血,懵懂的善心,恰到好处的恐惧与羁绊……”
“真是……完美的‘钥匙’与‘薪柴’啊。”
他轻轻笑了起来,七彩眼眸中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也……冰冷得毫无温度。
大殿外,云海翻涌,罡风凛冽。
而厄度宗内,听松苑中,江星然摩挲着腰间的温润玉坠,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一张无形而危险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们,似乎早已身在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