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芸娘回到清溪镇的家中，过程并不算太顺利。

她的叔叔婶婶起初见宗门弟子送人回来，先是惊讶，随即是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当听到芸娘差点跳崖时，婶婶捂着心口连道“造孽”，叔叔则黑着脸，斥责芸娘“不懂事”、“给家族丢脸”。

江星然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两位，芸娘姑娘今日心神受创，此时不应苛责。她所虑婚事，是否真有考量余地？强扭的瓜不甜，若是嫁过去反生怨怼，于两家皆非好事。”

顾潇站在他身侧，虽未言语，但筑基后期修士有意无意散发出的沉凝气场，让那对中年夫妇顿时噤声，额角见汗。

宋余适时上前，温言道：“我等并无干涉贵家家事之意。只是人命关天，今日既然遇上了，总希望芸娘姑娘能安稳度过此劫。或许可先暂缓婚期，让芸娘姑娘好生调养心绪？清溪镇亦有宗门执事驻守，若有什么难处，也可寻他们调解一二。”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暗示了宗门的存在。叔叔婶婶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再多言，讷讷应下，答应婚事暂缓，会让芸娘好生休息。

离开芸娘家时，芸娘送至门口，眼睛依旧红肿，但眸中死寂已散，多了些微弱的生机。她对着五人深深一拜，尤其是对江星然，哽咽道：“多谢……多谢各位仙长……尤其是江仙长，今日点拨，芸娘铭记于心。”

“好好活着。”江星然对她笑了笑，“春天还长着呢。”

走出小巷，天色已完全暗下，清溪镇华灯初上。五人果然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醉仙居”，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好菜。

“星然，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好。”苏挽晴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我都没想到那个‘连’字！”

“就是觉得她话里还有牵挂。”江星然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春笋，笑道，“真绝望到一心求死的人，说起所有人可能都是一样的恨。但她提起那个表妹时，语气不一样。”

宋余颔首：“察言观色，体察入微，此乃大善。星然心性，确有过人之处。”

沈无灾默默给江星然斟了杯温热的灵茶，推过去。

顾潇则将自己面前那盘清蒸灵鱼换到了江星然手边——他记得江星然爱吃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江星然道了谢，夹了块鱼肉，鲜甜滑嫩，心情颇佳。今日虽遇意外，但救下人，总归是件好事。

饭毕，夜色已深。五人御剑返回宗门，各自歇下。

然而，听松苑的平静之下，细微的涟漪已然荡开。

几日后，宗门事务堂。

执事弟子恭敬地将一份卷宗递给凌云长老：“长老，这是清溪镇驻守执事传回的密报。关于前几日听松小队所遇跳崖女子——芸娘。”

凌云长老展开卷宗，目光扫过，眉头微蹙。

卷宗记载，经暗查，芸娘所述基本属实。但其家族近来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商队往来密切，那商队疑似与西南方某个近期有异常灵力波动的区域有关。而芸娘那桩不情愿的婚事，对方家族似乎也接受了那商队不小的“资助”。

“巧合？”凌云长老手指轻叩桌面，“还是……投石问路？”

他沉吟片刻，对执事弟子道：“此事暂不外传。加强对清溪镇及周边区域的暗桩布控，重点监控那个商队及与之往来的家族。听松小队那边……暂时不必惊动，但将他们近日行踪记录在案，尤其是与人接触的情况。”

“是。”

与此同时，厄度宗山门之外，某处隐秘的山洞深处。

跳跃的篝火映照着几张模糊的脸。其中一人，赫然是那日在清溪镇与芸娘叔叔接触过的商队头领。他低声对主位上的人汇报：

“……计划被打乱了。那厄度宗的小子突然出现，救了人，还让那丫头缓过了劲。家族那边暂时不敢再逼，婚事搁置了。”

主位上的人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修长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

“无妨。”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却让洞内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本就是一步闲棋，成了固然好，不成也无伤大雅。倒是那个厄度宗弟子……”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江星然，对吗？灵血之体，身负旧伤，心性倒是纯善得可爱……像一捧干净的雪，总想照亮周围的污浊。”

“主上的意思是……”

“既然他喜欢救人，喜欢当光……”黑袍人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洞穴中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那就让他多救几次好了。看看是他照亮的黑暗多，还是……被黑暗吞噬得快。”

“属下明白。那下一步……”

“按原计划进行。落霞关外的‘种子’既然已经发芽，就该适时浇点水了。另外，‘钥匙’的温养进度也要加快。净世圣域的光辉，需要最纯净的薪柴。”

“是！”

篝火噼啪，映照着洞壁上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蛰伏的鬼魅。

听松苑，江星然房内。

夜色已深，江星然却并未入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姐姐江望舒留下的唯一遗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内里似乎有极细微的血丝状纹路流动，与他体内的灵血隐隐呼应。

白日里救下芸娘的欣慰感渐渐沉淀，另一种情绪浮了上来。

落霞关、河溪村的魔潮、姐姐的战死、自己这身麻烦的灵血……还有顾潇近来越来越深沉难懂的眼神。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隐隐不安。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肩那道已几乎淡不可察的疤痕。顾潇换药时微凉的指尖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还有那个酒醉之夜模糊的记忆，清晨醒来时唇上莫名的异样感……

江星然甩了甩头，将玉佩小心收好，躺了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星河静谧。

他闭上眼，努力驱散杂念。

不想了，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他隔壁的院落，顾潇同样未眠。

他坐在窗前，桌上摊着那张绘制了一半的“同心印”符纸。朱砂的痕迹在月光下暗红如血。

深海蓝的眼眸望着江星然房间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重阴影。

白日里，江星然在悬崖边对芸娘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真正爱你、在乎你的人，会怎么样？”

“他们将会永远失去春天。”

顾潇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无法想象，如果江星然真的出了什么事，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恐怕不止是失去春天。

将是永夜。

他必须更快，更周密。净世宗的阴影，灵血的秘密，江星然那过于柔软善良的心性……所有的危险，都必须隔绝在外。

即使手段不那么光明。

即使……未来可能会被他憎恨。

顾潇垂下眼帘，再次提笔，蘸满朱砂，在那复杂的符纹上，落下坚定而决绝的一笔。

同心印，子母相连。

此生此世，你生我生，你亡……

我亦不独活。

月色沉默地照耀着两个院落，一个懵懂未察，一个已深陷执念。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远方汇聚，缓缓向这座看似平静的仙门，蔓延而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只是这一次，风中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冰冷、粘稠，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的甜香。

涟猗渐起·暗室之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