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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小径·悬崖边的光

星沉于渊

江星然肩上的伤口好得极快。灵血体质虽对自身凝血无效,但生机滋养之力非比寻常,加上宋余的良药和顾潇每日雷打不动地监督换药(虽然每次都沉默得让江星然有点发毛),不过七八日,伤口已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动作也无大碍了。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和接连的任务,让小队众人都有些疲惫。正好赶上春日晴好,苏挽晴便提议去宗门山下的“清溪镇”集市逛逛,买些新鲜玩意儿,也当放松心情。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连沈无灾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于是这日清晨,五人换了常服,溜溜达达下了山。

清溪镇依托厄度宗而建,规模不小,集市更是热闹。春日里,各色灵植鲜花、时令果蔬、精巧的修士用具、凡俗的有趣玩意儿琳琅满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

苏挽晴如鱼得水,拉着江星然在各个摊位前穿梭,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都要凑上去瞧瞧,买了一堆没什么大用但可爱的小物件。江星然跟在她后面,手里很快就提了好几个袋子,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渐变的粉红眼眸在春日阳光下亮晶晶的。

宋余则对那些贩卖灵草种子、新奇丹方的摊位更感兴趣,不时停下与摊主交流几句,也入手了几样合用的材料。沈无灾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目光偶尔扫过人群,保持着惯有的警觉,手里却也被苏挽晴塞了一包刚出炉、香气扑鼻的灵兽肉脯。

顾潇走在江星然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靛青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话不多,只偶尔在江星然被苏挽晴拉着要买明显华而不实的东西时,淡淡提醒一句“实用为主”,或在江星然试吃某种没见过的点心时,默默递上水囊。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那抹活跃的玄色身影上,深海蓝的眼眸在喧嚣集市中,沉淀着一种安静而专注的温柔。

几人从晌午逛到日头偏西,手里都多了不少东西,心情也彻底放松下来。看看天色不早,便决定从镇子另一头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绕回宗门,顺便看看春日山景。

这条小路蜿蜒在青翠的山林间,一旁是陡峭的山壁,另一旁则隔着稀疏的树木,能望见下方幽深宽阔的“碧落川”。河水在春日的暖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山花烂漫,景色颇佳。只是路窄人稀,此刻除了他们,前后都不见人影。

刚走过一个弯道,走在前面的沈无灾脚步忽然一顿,抬手示意。

众人立刻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路旁一处向外凸出、下方就是深不见底河水的断崖边,站着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姑娘。她背对着小路,面朝着悬崖外的虚空,身形单薄,在春日傍晚微凉的风中,显得格外孤零。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的,那是一种压抑的、无声的抽泣。

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立刻提了起来。这断崖虽不算极高,但下方河水湍急,暗礁遍布,若是摔下去,就算修士也难保无虞。

顾潇示意众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同时神识谨慎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或其他异常。

就在他们距离那姑娘还有十来步远时,姑娘的身体忽然向前倾了倾!

“姑娘!”江星然心头一紧,下意识喊出了声。

那姑娘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一张清秀却布满泪痕、苍白如纸的脸映入众人眼帘。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绝望和死寂,泪水不断从红肿的眼眶中涌出,在脸上冲出两道湿痕。看到突然出现的五人,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灰败,嘴唇哆嗦着,脚步却不退反进,又向悬崖边缘挪了半寸!

“别过来!”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你们别管我!”

苏挽晴捂住嘴,宋余眉头紧蹙,沈无灾已悄无声息地移动位置,封住了可能从侧面接近悬崖的路线。顾潇则紧紧盯着姑娘的脚下和情绪,随时准备出手。

江星然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上前一步,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放柔了声音,目光清澈而真诚地看着那位姑娘:

“姑娘,我们不是坏人,是厄度宗的弟子。路过这里,看你……好像很难过。”

姑娘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倔强地摇头:“不关你们的事……让我一个人静静……”

“静静?”江星然慢慢又靠近一小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在这里‘静静’,可不太安全。你看下面,水那么急,石头那么硬,摔下去一定很疼,而且……河水很冷。”

他的话语很平常,没有直接说“别跳”,却描绘出了一个具体而令人不适的画面。

姑娘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你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吧?”江星然继续说,目光没有施加压力,只是平静地、带着理解地看着她,“才会觉得……这里比回去面对那些事情更好。”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什么,姑娘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压抑的哭声终于泄露出来,肩膀抖得厉害。

“有什么难处,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说不定能帮到你呢?”江星然又靠近了一步,现在距离姑娘只有五六步远了。他停下,不再逼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可以倚靠的墙,又像一束驱散寒意的光。“就算帮不上忙,说出来,心里也会好受点,总比憋着强,对吧?”

他的语气太真诚,眼神太干净,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纯粹的“我想听听你的故事,我想试着理解你的痛苦”。

姑娘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虽然警惕但眼神中也带着关切的其他人,紧绷绝望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没用的……”她哽咽着,“没有人能帮我……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活着……只会拖累别人……”

“他们?”江星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能告诉我是谁吗?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眼前这个陌生少年目光中的温暖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姑娘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她叫芸娘,是清溪镇上一个小修仙家族的旁系女儿,父母早逝,寄住在叔叔婶婶家。叔叔婶婶待她不算苛刻,但也谈不上亲厚,只盼着她早日嫁人,换些彩礼。前些日子,家族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另一个小家族的子弟,风评不佳,好赌酗酒。芸娘不愿,苦苦哀求,却被斥责不懂事、不顾家族利益。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表妹,也因害怕被她连累名声,渐渐疏远了她。她觉得天地之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无人真心在意她的死活。

“……他说我只会吃白饭,赔钱货……婶婶说嫁过去是福气……连小莲都躲着我……我真的……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芸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却又不自觉地往悬崖边退了退,碎石滚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顾潇的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宋余指尖捏住了安神符,沈无灾的位置封死了她侧移的可能,苏挽晴急得眼圈发红。

江星然却依旧冷静,他认真地听着,等到芸娘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芸娘姑娘,你说没有人真心在意你……可是,我刚刚听你说,你提到你叔叔时,说的是‘他说我只会吃白饭’,提到婶婶是‘她说嫁过去是福气’,但提到你那位表妹小莲时……”

他顿了顿,看着芸娘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你说的是,‘连小莲都躲着我’。”江星然重复道,眼神温和而专注,“‘连’这个字……听起来,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小莲和你的叔叔婶婶,是不一样的,对吗?”

芸娘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你仔细想想,”江星然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小莲躲着你,是真的讨厌你、嫌弃你吗?还是……她只是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害怕长辈的责骂,害怕被牵连,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只能暂时躲开?”

“我……”芸娘张了张嘴,眼泪无声滑落。

“还有,”江星然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引导人回忆的力量,“你说你住在叔叔婶婶家。他们或许对你不够好,但这些年,你可曾真的饿着冻着?可曾像有些故事里说的那样,被赶出去做苦工,或者肆意打骂?”

芸娘下意识地摇头:“那……倒没有。就是……就是话很难听,心里难受……”

“嗯,心里难受,这很真实。”江星然点点头,“但至少,他们还给了你一个屋檐,一碗饭。这不是说他们的做法就对,而是说……这世上的人和事,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有人对你不好,但也可能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悄悄在意着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悬崖边的芸娘,只有三步之遥。春日的风吹动他的额发,那双渐变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暖而坚定的光。

“芸娘姑娘,你说你活着只会拖累别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今天真的从这里跳下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强迫,只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真正爱你、在乎你的人,会怎么样?”

“那个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偷偷难过的表妹,那个可能只是笨拙地、用错了方式但心里还记得你父母嘱托的叔叔,甚至……未来那个或许会真正珍惜你的人……”

江星然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他们将会永远失去春天。”

“你的春天,和他们世界里,属于你的那一部分春天,都会随着你一起,沉入这冰冷的河水里,再也回不来了。”

芸娘怔怔地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少年眼中那毫无杂质的、纯粹的关怀和希望。他说的不是大道理,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将她自己的话语细细拆解,将她忽略的细节温柔地指出来,让她自己去看见那绝境中或许还存在的一线微光。

“下来吧,芸娘。”江星然最后轻声说道,笑容浅浅的,却带着能融化冰雪的暖意,“这悬崖边的风太冷了,不适合待着。下来,跟我们回镇上。天大的委屈,咱们一起想办法。就算一时想不出,至少……先吃顿热乎的,睡个好觉,好吗?”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死水,而是带着温度、冲刷着痛苦的和解之泪。

芸娘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下方令人眩晕的幽深河水,最后,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仿佛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少年身上。

她颤抖着,缓缓地,将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放入了那只温暖的手掌中。

江星然稳稳地握住,用力,将她从悬崖边缘拉回,拉到了安全的路面上。

就在芸娘双脚落地的瞬间,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苏挽晴和宋余立刻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慰。沈无灾悄然松了口气,退回到阴影中。顾潇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缓缓松开,深海蓝的眼眸看着江星然,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赞许,有骄傲,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悸动。

江星然松开手,对芸娘笑了笑:“看,脚踏实地,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芸娘捂着脸,痛哭失声,但这一次,是宣泄,是释放,而不是求死。

夕阳将五个年轻人和一个获救姑娘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春日的小径上。

光与影交错,温暖驱散了寒意。

江星然弯腰,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那些“没什么用但可爱”的小物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对其他人笑道:“走吧,送芸娘姑娘回家。顺便……我请客,咱们去镇上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压压惊!”

苏挽晴破涕为笑:“好啊!我要吃最贵的!”

宋余温声道:“是该好好安抚一下。芸娘姑娘也需定定神。”

沈无灾:“嗯。”

顾潇走到江星然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一部分东西,目光掠过他依旧带着笑意的侧脸,低声道:“做得好。”

江星然转头看他,眼睛弯了起来:“应该的。”

一行人簇拥着情绪渐渐平复的芸娘,沿着春日的小径,向着炊烟升起的清溪镇走去。

身后,悬崖空寂,河水奔流,夕阳如火,将天空烧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春日傍晚一个短暂的、悲伤的插曲。

而光,已经照亮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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