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竹影婆娑。
顾潇半扶半抱地将江星然带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陈设一如他本人,简洁冷硬,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放置杂物的矮柜,便是墙上悬挂的一柄带鞘长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顾潇身上如出一辙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新近沾染的伤药苦涩。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与晚风。室内未曾点灯,只有窗棂缝隙透进的些微暮色,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顾潇将江星然带到那张唯一的硬木椅前,声音低沉:“坐下。”
江星然腰侧疼得厉害,又被顾潇方才那一下点穴和逼问弄得心神不宁,此刻只想赶紧回自己房间窝着。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挣脱顾潇揽在他腰侧的手,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抗拒:“不、不用了顾潇,我自己回去上药就行……宋余哥给的药我都带着呢……”
他话还没说完,顾潇手上微微用力,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了椅子上。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强势的掌控力。
椅子冰凉坚硬,江星然被按得坐下,牵扯到腰伤,忍不住又“嘶”了一声,眉头紧蹙。
顾潇却已转身,走向墙边的矮柜。暮色中,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打开柜门,取出了几个熟悉的玉瓶和一卷干净的白棉布——正是宋余平日里为他们小队常备的伤药。
他拿着药走回江星然面前,将东西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垂眸,看着在椅子上略显局促不安的少年。
室内光线昏暗,江星然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唇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却闪烁着心虚与躲闪的渐变眼眸。他双手无意识地抓着椅子边缘,指尖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微微泛白,依旧带着惯常的微凉。
“衣服,解开。”顾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江星然浑身一僵。
解、解开?
江星然耳根倏地烫了起来。虽然都是男子,虽然之前受伤时宋余或顾潇帮忙处理外伤也不是没有过,但此刻……在这昏暗寂静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里,顾潇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解开衣服上药,莫名地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赧与不自在。
“我……我自己来就好……”江星然的声音低如蚊蚋,头垂得更低,手指攥紧了衣襟,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后靠了靠,恨不得嵌进椅背里去。
顾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暮色将他深邃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具有压迫感。他就那样看着江星然,仿佛在耐心等待,又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的退缩和借口。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带着药味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江星然被这沉默盯得头皮发麻,心脏莫名地跳得有些快。他想找点话说,想再次拒绝,却在对上顾潇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坚持。
就在江星然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准备硬着头皮自己胡乱上药算了的时候,顾潇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刚才更轻缓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棱相击般的清冷质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江星然的心上:
“你我都是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星然紧抓衣襟的手和泛红的耳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有什么好害羞的?”
江星然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顾潇这话说得太直白,简直像是在嘲笑他扭捏作态。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谁害羞了”,却又觉得底气不足。确实,都是男子,伤在后腰,自己够不到,请人帮忙上药再正常不过。可……可他就是觉得别扭!尤其是顾潇帮他上药!
这份别扭来得毫无道理,却又真切存在。他只能嗫嚅着:“不是害羞……就是……不太方便……”
“不方便?”顾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的目光在江星然窘迫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昏暗中,江星然能更清晰地看到顾潇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药味的笼罩。他的心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弹起来。
然而,顾潇并没有碰到他,只是用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磁性,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你要是再乱动……”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星然纤细的手腕和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语气平淡地吐出后半句:
“我就把你绑起来。”
绑、绑起来?!
江星然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潇。昏暗中,顾潇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平常不过的选择方案,而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威胁。但江星然知道,顾潇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这个家伙,在某些方面,固执强硬得可怕!
想象一下自己被顾潇用布条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然后被迫解开衣服上药的场景……江星然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羞愤交加,却又莫名地……生不起多少反抗的力气。
或许是顾潇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或许是那“绑起来”三个字带来的威慑力太强,又或许……是他心底深处,其实并没有那么抗拒顾潇的靠近和触碰。
他僵在椅子上,身体因为紧张和羞恼而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抠着椅子边缘,指尖冰凉。那双漂亮的渐变眼眸里,氤氲着水汽(疼的)和恼意,却又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直直地瞪着顾潇,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炸着毛却又不敢伸爪的幼兽。
顾潇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深了深。他没有再催促,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在昏暗的房间里停滞了。
终于,江星然败下阵来。他泄气般松开了抓着衣襟的手,肩膀垮了下去,偏过头,避开顾潇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不动就不动。”
说完,他闭上眼,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放弃抵抗姿态,只是颤抖的睫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顾潇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直起身,不再多言,伸手取过桌上的伤药和棉布。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衣物细微的摩擦声和瓶盖打开的轻响。
江星然感觉到顾潇微凉的手指,轻轻拨开了他披在肩上的外袍。然后,那手指落在了他里衣的腰侧系带上。
他浑身一颤,呼吸都屏住了,眼睛闭得更紧。
顾潇的动作很稳,也很熟练。系带被解开,里衣的衣襟被轻轻拨开,向两侧褪去,露出少年白皙单薄、却因常年习武而肌理匀称的胸膛和腰腹。冰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皮肤,江星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暮色昏暗,但如此近距离下,顾潇仍能清晰看见江星然腰侧那道狰狞的伤口。那是一道斜斜的、约三寸长的灼痕,皮肉翻卷,边缘焦黑,周围大片肌肤都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肿,显然是被极其凌厉的火属性剑气所伤。伤口虽然已经过宋余的初步处理和包扎,但此刻拆开纱布,依旧能看到隐隐渗出的组织液和干涸的血迹,在少年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顾潇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如同结冰的海面。他握着药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似乎是察觉到顾潇的沉默和骤然降低的气压,江星然心中惴惴,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恰好对上顾潇冰冷的视线。他吓了一跳,赶紧又闭上眼,小声辩解:“其实……也没看起来那么疼……”
顾潇没理他,只是拿起一个玉瓶,将里面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用干净的木片挑出一些。然后,他伸出食指,沾了些许药膏。
微凉的、带着药香的指尖,轻轻触上了江星然腰侧的伤口边缘。
“嘶……”江星然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冷气,疼得下意识又想往后躲,却在想起顾潇的“威胁”后,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双手死死抓住了椅子两侧,指节泛白,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
“疼?”顾潇动作不停,指尖蘸着药膏,极其轻柔却坚定地,一点点将那清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及周围红肿的皮肤上。他的动作小心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品,每一次触碰都控制在最轻的力道,却又确保药膏能充分覆盖伤口。
“……嗯。”江星然咬着下唇,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带着颤意。确实疼,火辣辣的伤口被冰凉的药膏覆盖,先是一阵刺激的疼,随即才泛起一丝舒缓的凉意。但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顾潇指尖那微凉而干燥的触感,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属于顾潇的、带着药味和清冽气息的呼吸。
太近了。
昏暗的光线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能清晰感觉到顾潇指尖的薄茧划过自己皮肤时的细微摩擦,能感觉到对方因专注而略微加重的呼吸拂过自己裸露的腰腹皮肤,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羞赧、尴尬、疼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混乱的神经。他只能死死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感受,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抵抗疼痛上。
顾潇却仿佛全然未觉他的窘迫。他沉默地涂抹着药膏,目光只专注于那道伤口。然而,若是江星然此刻睁眼细看,或许能发现,顾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海蓝眼眸深处,此刻正翻涌着怎样复杂难言的情绪。
指尖下的肌肤,温热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柔韧与紧致,却又因疼痛而微微颤抖,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那道伤口,狰狞地盘踞在纤细的腰侧,无声诉说着擂台上那一刻的凶险与惨烈。顾潇几乎能想象出,江星然是忍着怎样的剧痛,在台上与风无痕周旋、对拼,直至剑断人昏。
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
若是那道剑气再偏半分,若是爆炸的能量再强一分……他不敢深想。
而此刻,这个总是倔强得不肯服输、总爱逞强、总把他气得不轻的少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坐在他面前,闭着眼,咬着唇,忍受着疼痛,任由他的指尖触碰着最脆弱的地方。
一种强烈的、近乎暴虐的保护欲,混合着深沉压抑的心疼,还有那早已生根发芽、却不得不深埋心底的炽热情感,如同熔岩般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他的疼痛与不安;他想严厉地斥责他的不爱惜身体,却又想温柔地抚平他紧蹙的眉头;他想……更多,更逾矩,更不可言说。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将那汹涌澎湃的情感,死死地、深深地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冰封起来。唯有指尖那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万分之一的波澜。
药膏终于涂抹完毕。顾潇收回手,拿起一旁干净的棉布,动作熟练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打了一个利落又不会过紧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稍稍退开半步,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星然如蒙大赦,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拉拢自己的里衣,指尖因为紧张和疼痛而有些不听使唤,系带半天都系不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那根系带。
江星然僵住,抬眼,对上顾潇沉静的视线。
顾潇没看他,只是垂着眼,动作平稳地帮他将里衣的系带重新系好,又将他褪到肩头的外袍拉拢,仔细整理好。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没有一丝暧昧或迟疑,却让江星然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系好最后一个结,顾潇才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江星然脸上。少年脸颊绯红,眼神飘忽,嘴唇被咬得嫣红,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脆弱与鲜活。
顾潇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江星然面前。
“喝点水。然后回去休息。”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冷淡,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贴近、触碰、乃至那句“绑起来”的威胁,都只是江星然的幻觉。
江星然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顾潇微凉的指尖,又是一颤。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却无法平息他心中那片混乱的涟漪。
喝完水,他将空杯递还给顾潇,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谢谢。”
顾潇接过杯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星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扶着椅子想要站起来,腰伤却疼得他动作一滞。
顾潇伸手,再次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沉稳:“能走吗?”
“……能。”江星然不想再示弱,咬牙站稳。
顾潇没再坚持,只是松开了手,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看着他一步步挪向房门。
推开房门,清冷的夜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略显凝滞的空气,也吹醒了江星然有些昏沉的头脑。庭院里,月光初上,竹影摇曳。
江星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的顾潇。
顾潇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形挺拔,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深邃无边。
“那个……”江星然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道谢?好像太生分。道歉?似乎又没什么错。询问他的伤势?又显得自己太婆妈。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肩膀的伤,也记得上药。”
顾潇看着他,片刻,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嗯。”
江星然这才转身,扶着门框,慢慢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顾潇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月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一线清辉。他缓缓抬起刚才为江星然上药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皮肤温热的触感和药膏微凉的黏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眸色深如寒潭。
寂静中,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胸腔内,那一声沉重而压抑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情愫暗涌,如月下潮生,无声无息,却已浸透心岸。
而那个被小心翼翼藏在心尖上的人,对此,仍旧一无所知。
长夜漫漫,心事如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