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雪,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悄然降临的。
翌日清晨,江星然推开房门,便被眼前的世界晃得微微眯起了眼。目之所及,琼枝玉叶,粉妆玉砌。远山、近檐、青石小径、乃至那几丛常绿的翠竹,都覆上了一层蓬松柔软的洁白。天地间一片静谧,唯有细碎的雪沫还在无声飘洒,如同九天遗落的碎玉。
“下雪了!”他惊喜地低呼一声,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轻雾。寒意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却难掩眼中的雀跃。赤霞峰地处南境,往年冬日虽也寒冷,却极少见这般丰盈的雪景。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冬衣。里衬是保暖的白色锦绒,外罩一件殷红色绣着暗银色流云纹的夹棉锦袍,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雪狐毛,衬得他本就精致的脸庞愈发小巧,那双渐变眼眸在红白映衬下,如同雪地里跳跃的火焰,明亮灼人。他还披了一件厚实的银灰色缎面披风,边缘同样缀着绒毛,将他略显单薄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刚踏出院子,便听见隔壁传来苏挽晴清脆带笑的声音:“星然!快来!好大的雪!”
只见苏挽晴也换上了冬日装束,一身鹅黄配浅绿的袄裙,外罩杏色斗篷,发间别着一支翠玉簪子,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娇俏灵动。她正团着一个雪球,试图去丢不远处正在扫雪的杂役弟子,吓得那小弟子连连告饶。
“苏挽晴!你又欺负人!”江星然笑着走过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我这是帮他活动筋骨!”苏挽晴理直气壮,转头看见江星然一身红装,眼睛一亮,“哟,今儿个穿得跟个小新郎官似的,这么精神!这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说着,伸手就要去摸他领口的狐毛。
江星然连忙后退一步躲开:“去去去,别动手动脚,冷着呢!”
“小气鬼!”苏挽晴撇撇嘴,眼珠一转,忽然弯腰迅速团起一个雪球,毫无预兆地朝江星然丢了过来!
江星然反应极快,侧身闪开,雪球擦着披风飞过,在身后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苏挽晴!你偷袭!”
“兵不厌诈!”苏挽晴得意地笑,又去团雪球。
江星然哪肯吃亏,也弯腰抓了一把雪,随手捏了捏就丢回去。两人顿时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雪球你来我往,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清脆的笑声和叫嚷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江星然你耍赖!用灵力暖化雪球!砸人更疼!”
“你才耍赖!一次丢两个!”
“看我‘天女散花’!”
“接我‘流火……哎哟!”
江星然正想喊个唬人的招式名,脚下在积雪覆盖的青石上不小心一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稳住身形,却牵扯到了腰侧那处愈合不久的伤口,虽然已无大碍,但骤然发力还是带来一丝隐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江星然回头,正对上顾潇那双沉静的海蓝色眼眸。顾潇今日也换了深蓝色的冬装劲装,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乌黑的貂毛,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发梢和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
“伤刚好,别闹。”顾潇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扶着江星然站稳,目光扫过他因玩闹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兴奋明亮的眼睛,又落在他沾了些雪沫的披风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没事!早好了!”江星然站稳后,立刻挣开顾潇的手,下意识地挺直腰背,以示自己无恙,但耳根却因为刚才的窘迫和顾潇的触碰而有些发热。
苏挽晴也跑了过来,看着顾潇吐了吐舌头:“顾师兄早啊!我们就是玩玩嘛,不碍事的。”她嘴上这么说,却悄悄对江星然做了个鬼脸,示意他“管你的人来了”。
顾潇没理会苏挽晴,只是看着江星然,淡淡道:“雪地湿滑,伤口初愈,不宜剧烈动作。”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披风系好,别着凉。”
江星然嘴上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顾潇你越来越像宋余哥了”,手上却乖乖地将刚才玩闹时松开的披风系带重新系紧,还把领口的绒毛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微凉的脖颈。
这时,宋余和沈无灾也从各自的院子走了出来。宋余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棉袍,披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小暖炉,笑容温润:“好大的雪。我熬了些驱寒的姜枣茶,待会都喝一些。” 沈无灾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外罩同色大氅,气息沉静,对众人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五人聚在一处,赏雪的赏雪,闲聊的闲聊。宋余将暖炉递给最怕冷的江星然,江星然抱着暖烘烘的小炉子,舒服地眯起了眼。
雪渐渐下得大了一些,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悠然飘落。天地间愈发朦胧静谧,远处的殿宇楼阁都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这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宋余抬头望天,温声道。
顾潇不知何时从屋内取出了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雅的靛蓝色,绘着简单的云纹。他撑开伞,很自然地走到江星然身侧,将伞大部分倾向他那边,挡住了飘落的雪花。
“诶?我不用的,这点雪没事。”江星然抱着暖炉,仰头看着顾潇。
“伤者需避风寒。”顾潇言简意赅,伞稳稳地举着。
苏挽晴在一旁看着,眨了眨眼,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宋余,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沈无灾抱着手臂站在檐下,淡紫色的眼眸扫过伞下并肩而立的两人,又漠然移开。
江星然被顾潇“管制”着,没法再跟苏挽晴打闹,有些无聊。他看着漫天飞雪,眼珠转了转,忽然将暖炉塞给旁边的宋余,自己蹲下身,伸出那双被顾潇说过“总是冰凉”的手,开始拢地上的积雪。
“你做什么?”顾潇撑着伞,跟着他微微俯身。
“堆雪人呀!”江星然头也不抬,兴致勃勃,纤长白皙的手指很快被冰冷的积雪冻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小心地将雪压实,团成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他的动作很灵巧,即便只是堆雪人,也带着一种独特的专注与美感。红色的衣袖在雪地上拂动,领口的白色狐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衬得他低垂的侧脸柔和而生动。
顾潇撑着伞,静静地看着他。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江星然低垂的、浓密如蝶翼的睫毛,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脸颊,以及那双专注于手中雪团、映着雪光格外明亮的眼眸。少年嘴角噙着一丝纯粹愉悦的笑意,仿佛这简单的游戏带来了莫大的快乐。
那双在冰雪中快速动作的手,指尖已冻得如同上好的红玉,却依旧灵活。顾潇的目光在那通红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深,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将伞更倾斜了一些,确保没有一片雪花能落到那专注的少年身上。
江星然很快堆好了雪人的身子和脑袋,又寻来两小块黝黑的石子做眼睛,一根小小的枯枝做鼻子,甚至还从自己披风内衬上悄悄扯下一点点红色的丝线,给雪人围了个简陋的“围脖”。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便出现在了洁白的雪地上。
他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身旁为他撑伞的顾潇。
雪花在伞外纷飞,伞下却自成一片安静的小天地。顾潇身姿挺拔,撑着伞,玄色大氅的边缘沾染了些许雪渍,海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已看了许久。
江星然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掠过,快得抓不住。他甩甩头,将那股异样抛开,举起手中那个可爱的小雪人,递到顾潇面前,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孩子气炫耀的甜甜笑容:
“顾潇,你看!像不像你?”
那笑容在雪光的映衬下,干净剔透,仿佛能融化这世间所有的寒意。被冻得通红的指尖,小心翼翼捧着那个小小的、有些歪扭的雪人,递到他的面前。
顾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伞外的风雪声似乎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笑靥,这个粗糙却用心的小雪人,还有那捧着雪人、冻得通红的纤细手指。
他深海般的眸底,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寒潭,漾开层层叠叠的、难以言喻的波澜。那里面翻涌着怎样的情绪?是无奈?是好笑?是纵容?还是……那深埋心底、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滚烫而沉重的情感?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只是极短暂地失神了一瞬,便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个雪人,而是轻轻握住了江星然捧着雪人的、那双冻得通红的手。
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指尖的皮肤甚至有些僵硬。
顾潇的眉头再次蹙起,他将自己的体温透过掌心缓缓渡过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责:“手这么凉,还玩雪。”
江星然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冰冷的指尖瞬间被暖意包裹,那温暖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心里,痒痒的,怪异的。他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顾潇握得更紧。
“雪人……给你。”他声音小了些,眼神飘忽,耳根又开始发热。顾潇的手好暖和……比暖炉还暖和……
顾潇这才松开一只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雪人。雪人在他宽大的掌心显得更加小巧。他低头看了看,雪人的“眼睛”正“瞪”着他,憨憨的,确实有几分……嗯,难以言喻的“神似”?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笑意,随即抬眼,看着江星然:“像我?”
“对啊!看着就冷冰冰的,不爱说话!”江星然立刻来了精神,指着雪人“控诉”。
一旁的苏挽晴早已憋笑憋得肩膀抖动,宋余也是忍俊不禁,无奈摇头。沈无灾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顾潇面色不变,只是看着江星然那得意又带着点挑衅的小表情,忽然淡淡开口:“回去。姜茶该凉了。”
说着,他一手拿着那个小小的雪人,一手依旧稳稳地为江星然撑着伞,转身朝屋内走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诶?我的雪人!你别捏坏了!”江星然连忙跟上,不忘惦记他的“作品”。
“不会。”顾潇头也不回。
两人一前一后,撑着一把伞,踏着积雪,走向温暖的屋内。红色的身影与深蓝玄黑的身影,在漫天素白中,构成一幅鲜明而和谐的画卷。
苏挽晴看着他们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对宋余小声道:“宋余哥,你看顾师兄,明明心里在意得紧,偏要摆出一副冷脸。”
宋余温和一笑,拢了拢斗篷:“顾师兄性情如此。星然能让他如此……已是不易。” 他目光中也带着了然与欣慰。
沈无灾不知何时已走到檐下,看着顾潇手中小心翼翼未曾让雪花沾染半分的小雪人,又看看伞下亦步亦趋、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的江星然,沉默地转身,也走进了屋内。
雪,依旧纷纷扬扬。
屋内,姜枣茶的甜暖气息弥漫开来,驱散了满身寒气。
江星然捧着热茶小口啜饮,被冻僵的手指渐渐回暖,脸颊也红扑扑的。他偷眼去看顾潇,只见顾潇将那个小雪人放在了窗台上,并未立刻喝茶,而是拿起一块干燥的布巾,走到他面前。
“伸手。”顾潇道。
江星然不明所以,乖乖伸出还沾着些许雪水的手。
顾潇用布巾仔细地、轻柔地将他每一根手指擦干,连指缝都不放过。动作细致,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江星然愣愣地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轻柔触感,心中那片涟漪,似乎荡得更开了些。一种陌生的、温暖的、让人有些心慌意乱的感觉,悄悄滋生。
屋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窗外,风雪未停,天地苍茫。
而有些情愫,如同这深埋于冰雪之下的种子,虽未见天光,却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孕育着生机。
只待春来,或有一日,破土而出,绽放出谁也未曾预料的花朵。
亦或,永远沉寂于这岁岁年年,无声的雪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