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第三日,论剑坪上空的阳光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金属般的冷冽光泽。经过前两日的激烈鏖战,最初的三百余名参赛者,如今只剩下最后八人,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八柄利剑,锋芒毕露,等待着最终的对决。
今日的气氛与前两日又有不同。少了海选时的喧嚣嘈杂,淘汰时的紧张忐忑,多了一份属于顶尖强者之间的沉凝与肃杀。能够站在这个位置的,无不是宗门年轻一代中真正的翘楚,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七层,更有数位已达筑基九层,假丹在望。像江星然这般以筑基六层修为、带伤之躯闯入八强者,堪称异数,也引来了最多的目光与议论。
抽签仪式在晨光中进行。八枚玉简悬浮于凌虚真人掌上,灵光流转。八名弟子依次上前,引动神识,玉简便自动飞向对应的弟子。
江星然伸手,一枚温润的玉简落入掌心,上面浮现一个清晰的“三”字。他抬眼看向对面,只见另一名身材颀长、面容冷峻、背负双剑的青衣弟子手中,玉简上同样浮现“三”字。
“戊组,江星然,对阵庚组,风无痕。”凌虚真人的声音平静响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风无痕,疾风峰弟子,筑基八层修为,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御风剑诀》闻名,速度奇快,剑走偏锋,灵动诡谲。在之前的比赛中,他往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对手,令人防不胜防。论实力与威慑力,在八强中亦属前列,但并非像昨日周磐那样在属性和战法上完全克制江星然。对于江星然而言,这或许已算是上签,至少比抽到那几位筑基九层、稳扎稳打的师兄要好些。
然而,江星然心中却无多少轻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处昨日刚包扎好的伤口,经过一夜调息和宋余的丹药,虽已止血结痂,但依旧隐隐作痛,用力时更会传来撕裂感。体内灵力虽恢复大半,但内腑的震荡并未完全平复,胸口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闷痛。更重要的是……他下意识地抚向自己腰间左侧,昨日最后一剑硬撼时,对方的剑气余波扫过,虽未破开衣物,却在皮肉上留下一道不浅的灼痕,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这伤势,他谁也没告诉。宋余专注于处理他明显的外伤和内力损耗,未曾细查。苏挽晴大大咧咧,沈无灾沉默寡言,至于顾潇……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地不想让顾潇知道。或许是怕看到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担忧,或许是怕听到那句“量力而行”,更或许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的倔强。
他看向不远处同样已抽签完毕的顾潇。顾潇手中的玉简上,是一个“一”字。他的对手,是八强中公认实力最强、已达筑基九层巅峰、随时可能结丹的“重岳峰”大师兄——岳擎天!此人主修土金双系,力大无穷,防御惊人,剑势如山岳压顶,最擅以绝对实力碾压对手。昨日顾潇虽也展现了强大实力,但对上岳擎天,在绝大多数弟子看来,胜算渺茫。
顾潇神色平静,将玉简收起,仿佛抽到的不是最强的对手,只是寻常一次切磋。他似乎察觉到江星然的目光,侧头看了过来,深海般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他下意识护着腰侧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星然心头一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对着顾潇扯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顾潇没回应,只是目光更深沉了些。
比赛很快开始。第一场便是顾潇对阵岳擎天。
这一战,堪称开赛以来最为激烈与震撼的对决。
岳擎天不愧其名,一柄门板似的宽刃重剑挥舞起来,风声如雷,剑气厚重凝实,每一击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得擂台防护光幕隆隆作响。他的防御更是强悍,土黄色护体灵光厚重如山岩,顾潇精妙迅疾的剑招刺在上面,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白痕。
但顾潇的表现,同样让所有人震惊。他并未选择游斗消耗,而是以攻对攻!湛蓝的剑光凝练如实质,不再追求绝对的速度,而是蕴含着一种穿透性的锋锐与冰寒,每每能从岳擎天看似密不透风的剑势中找到一丝缝隙,精准刺入。他的身法也并非一味闪避,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避开致命的攻击,并以刁钻的角度反击。
两人从擂台中央打到边缘,剑气纵横,灵力澎湃,坚硬无比的青岗岩地面不断被崩裂,碎石四溅。岳擎天怒吼连连,势若疯虎;顾潇沉默如冰,剑出无悔。
足足激斗了半个时辰,双方灵力都已消耗巨大,身上也各自添了数道伤口。最终,顾潇在硬接了岳擎天一记几乎耗尽全力的“山崩地裂斩”后,以左肩被剑气擦伤、内腑受创为代价,抓住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回气不及的刹那,施展出压箱底的绝技“沧海一剑”,湛蓝剑光如长虹贯日,直破岳擎天护体灵光,点在了其胸口膻中穴上!
剑气含而不发。
岳擎天庞大的身躯僵住,脸上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缓缓放下了重剑。
“甲一,顾潇胜!晋级四强!”
全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顾潇竟然真的以下克上,战胜了最强的岳擎天!这一战,彻底奠定了他年轻一代顶尖强者的地位!
江星然在台下,看得心潮澎湃,比自己赢了还要激动。他看到顾潇下台时,脚步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脸色也有些苍白,左肩衣袖已被鲜血浸透,显然受伤不轻。他心中一紧,想立刻冲过去,却被宋余按住:“顾师兄需要立即调息,下一场就是你了,专心准备。”
江星然只得按捺下担忧,目送顾潇在苏挽晴陪同下前往专门的疗伤静室。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的比赛。
接下来的两场八进四比赛同样精彩,两位筑基八层巅峰的师兄分别战胜对手,晋级四强。
终于,轮到江星然上场。
“第三场,江星然,对阵风无痕!”
江星然跃上擂台,与对面如同一缕清风般落下的风无痕相对而立。风无痕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背后双剑未曾出鞘,却已有一股锋锐之气锁定了江星然。
“江师弟,昨日一战,令人印象深刻。”风无痕开口,声音也如其人,带着一丝冷冽,“不过,你的伤,瞒不过我。速度,将是你今日最大的弱点。”
江星然心中一凛,对方果然观察入微。他面上不显,平静道:“风师兄,请。”
执事弟子退开,阵法升起。
风无痕动了!没有预兆,身影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下一瞬,尖锐的破空声已在江星然左侧响起,一道薄如蝉翼、快如闪电的青色剑光已然袭至咽喉!
好快!江星然瞳孔骤缩,《踏云步》全力施展,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颈侧皮肤甚至能感受到那剑锋的冰凉。然而,风无痕的攻势一旦展开,便如狂风暴雨,毫无停歇!他身影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双剑交替出击,剑光连绵成一片青色的风幕,将江星然完全笼罩!
江星然只觉压力如山,他右手的旧伤严重影响了他出剑的速度和力道,腰侧的灼痛也在剧烈运动中不断传来,牵扯着他的动作。他只能将身法催到极致,在漫天剑影中艰难闪避、格挡。
“叮叮叮叮……”密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江星然手中的“流焰”剑左支右绌,每每与对方快剑相交,虎口便传来钻心的疼痛,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纱布。
他知道不能久守,必须反击!觑准一个空隙,他强提灵力,不顾腰伤,悍然发动突进!
“流火逐月!”
赤红剑光暴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风无痕因连续快攻而略微波动的剑网中心!
风无痕眼中精光一闪,竟不闪不避,双剑交叉,青色灵光大盛!
“风壁·绞!”
两道青色剑气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并非硬挡,而是以一种柔韧粘滞的力道,巧妙地缠住了江星然这凝聚全力的一剑,使其速度骤降,威力大减。
江星然心头一沉,正欲变招,风无痕却已借力旋身,另一柄剑以更快的速度,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撩而来,直取他因前刺而暴露的腰腹空门!
这一剑,快、准、狠!且时机妙到毫巅,正是江星然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用老之时!
避无可避!江星然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竟不再试图完全闪避,而是微微侧身,同时将全身残余的灵力,连同血脉深处那丝灼热的生机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流焰”剑中,迎着对方撩来的剑锋,以攻对攻,悍然劈下!
他赌的是对方不愿两败俱伤!赌的是自己灵血加持下的剑,够快,够利!
风无痕显然没料到江星然如此悍勇,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但高手相争,只争一线!这刹那的迟疑,已足够江星然的剑锋落下!
“铛——!!!!”
双剑毫无花哨地猛烈碰撞在一起!这一次,不再是技巧的比拼,而是灵力、意志、乃至隐藏力量的正面冲撞!
江星然剑上,赤金交织的光芒与风无痕青碧色的剑气狠狠对撞!一股远比昨日对战周磐时更加狂暴、更加不稳定的能量乱流,骤然从双剑交击处爆发开来!
“轰!!!”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擂台中央!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防护光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光幕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几乎要被撕裂!
台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目瞪口呆,许多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强光,惊呼声四起。
高台上,凌虚真人等长老面色微变,几乎同时站起,袖袍一挥,数道浑厚的灵力注入擂台阵法,才将那肆虐的能量乱流勉强压制下去。
强光渐散,烟尘缓缓落定。
众人迫不及待地看向擂台中央。
只见江星然和风无痕两人,相隔数丈,都已倒地昏迷不醒。江星然手中的“流焰”剑,竟已从中断裂,上半截剑身落在不远处,断口处一片焦黑扭曲,灵光尽失。他嘴角溢血,脸色惨白如纸,右手虎口处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腰间衣袍也破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风无痕同样狼狈,双剑脱手,胸前衣襟碎裂,脸色青白,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执事弟子连忙上前检查。片刻后,高声宣布:“双方昏迷,失去战力!按规则,平局!但因能量冲击过剧,违反‘点到为止’原则,且造成兵器损毁、擂台受损,经长老裁定,二人均取消后续比赛资格!”
平局!禁赛!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一场八进四的关键比赛,竟会以这种方式收场。江星然拼尽全力,甚至折断了爱剑,却只换来一个平局和禁赛的结果。许多支持他的弟子扼腕叹息,也有人觉得规则严苛,但长老裁定已下,无可更改。
宋余和苏挽晴第一时间冲上擂台。宋余迅速检查江星然伤势,脸色凝重:“外伤加剧,内腑受创更重,灵力彻底枯竭,经脉也有轻微损伤……快,送静室!”
两人小心地将昏迷的江星然抬下擂台,送往与顾潇相邻的疗伤静室。
……
不知过了多久,江星然在浑身无处不在地疼痛中缓缓苏醒。喉咙干得冒烟,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素雅的帐幔和熟悉的环境——是他在宗门小院的房间。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伤口,尤其是腰侧和右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醒了?”温和的声音传来,宋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走近床边,“别乱动,你伤得不轻。灵力耗尽,经脉受损,外伤多处,尤其是腰侧那道剑气灼伤,再深半分就伤及内腑了。幸好,未伤根本,静养月余应可恢复。只是……”他顿了顿,“试剑会,你已被禁赛了。”
江星然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不免失落。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顾潇……师兄他们呢?”
“顾潇师兄受伤也不轻,在隔壁调息。苏师妹在照顾他。沈师兄去处理后续事务了。”宋余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苦涩的药汁入喉,江星然皱了皱眉,还是乖乖喝完。药力化开,带来丝丝暖意,缓解了些许疼痛。他这才想起更重要的事:“比赛……最后谁赢了?”
宋余简单说了下后续。他昏迷后,由于他和风无痕同时被禁赛,四强席位空出一位,由之前落败的弟子中择最优者补入。最终的四强战,顾潇带伤上阵,惜败于另一位状态完好的筑基九层师兄,止步四强,最终获得第三名。第一名由那位战胜顾潇的师兄夺得。
“顾潇师兄……输了?”江星然有些怔忡。在他心中,顾潇一直是强大而不可战胜的。
“岳擎天那一战消耗太大,伤势也未愈,能得第三,已是极为了不起。”宋余宽慰道,又叮嘱他好生休息,便出去准备其他药物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江星然躺了一会儿,心中那股不甘和失落如潮水般涌来。他咬牙,忍着疼痛,慢慢挪下床。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善包扎过,换了干净的里衣。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窗边,推开窗户。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暖金色。论剑坪方向早已恢复平静,只有零星弟子还在议论着今日的惊心动魄。他能想象,此刻的顾潇,一定在静室中默默疗伤,或许和他一样,心中也有些不甘吧。
他忽然很想看看顾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看了看身上,披了件外袍,遮住包扎的痕迹,又小心翼翼地将腰侧伤口处的衣料理了理,确认看不出异样,这才深吸一口气,忍着疼,推门走了出去。
他的小院与顾潇的只隔了几丛翠竹和一条碎石小径。夕阳斜照,将竹影拉得很长。他放轻脚步,慢慢挪到顾潇院外,却见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不似有人。
难道还在静室未归?江星然有些失望,正欲转身回去,却听见自己院门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一回头,正对上顾潇那双深海般的眼眸。
顾潇显然刚从静室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左肩处衣料微微鼓起,是包扎的痕迹。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见江星然站在自己院外,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最后落在他刻意挺直却难掩僵硬的腰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醒了?怎么出来了?”顾潇走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目光却带着审视。
“躺不住了,出来透透气。”江星然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故作轻松地笑笑,“听说你拿了第三?厉害啊顾潇!岳擎天都被你干趴下了!”
顾潇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又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晚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顾潇身上清冽的气息。
“伤怎么样了?”顾潇问,目光依旧锁着他。
“没事!宋余哥说了,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江星然飞快地回答,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些,“倒是你,肩膀没事吧?我看你……”
他话还没说完,顾潇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他的肩膀或手臂,而是快如闪电般,食中二指并拢,带着一丝微凉的灵力,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后颈某处穴位上!
“唔!”江星然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酸麻之感瞬间从后颈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竟完全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能转动,惊愕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顾潇。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顾潇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探出,隔着不算厚的外袍和里衣,指尖不轻不重地、恰恰按在了他腰侧那道火辣辣的灼伤之处!
“啊——!疼疼疼……”骤然袭来的剧痛让江星然瞬间破了功,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身体虽然不能动,但疼痛的本能反应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潇按在他伤处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又微微施加了一丝力道,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
“你骗我?”
江星然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供”弄得心慌意乱,加上身体被制,所有逞强和伪装瞬间土崩瓦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和讨饶:
“松、松手……顾潇……我错了……下次不会了……真的疼……”
那声带着全名的、示弱的讨饶,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顾潇按在他伤处的手指,力道倏然松了。点在他后颈穴位的手指也轻轻一拂,解除了禁制。
身体重新恢复控制,江星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顾潇伸手扶住胳膊。他靠在顾潇身上,大口喘着气,额发被冷汗浸湿,狼狈不堪,腰侧的疼痛依旧鲜明,提醒着他谎言被戳穿的尴尬与……一丝莫名的委屈。
顾潇扶着他,目光落在他苍白冒汗的脸和泛红的眼眶上,那深海般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后怕,有怒其不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因对方疼痛而揪紧的心疼。
他缓缓松开扶着江星然胳膊的手,却转而揽住了他未受伤的右侧腰身,以一个半扶半抱的姿势,将他稳稳地带向自己的房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回去。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