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林家宅邸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白日里碧波湖除妖的喧嚣与战后处理的忙碌都已散去,只余下秋虫断断续续的唧鸣,更衬得这夜静得有些空茫。
江星然在榻上翻来覆去。
左肩的伤口已无大碍,但那种隐约的、如同细针轻刺的钝痛感,仍时不时地侵扰着他的睡意。白日里顾潇那句“母株已除”带来的松弛感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难以言说的心绪不宁。脑海中时而闪过水下墨绿色藤蔓缠绕的冰冷触感,时而又是顾潇离去前那双深海般难以捉摸的眼眸,还有……还有自己递出那张灵血符时,指尖触碰到对方掌心时那一瞬微凉的悸动。
烦躁。
他索性掀开薄被坐起身。月色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室内投下一片清冷的银辉。夜风微凉,带着庭院里晚香玉若有似无的甜香。
懒得点灯,也懒得找鞋袜。江星然随手抓过搭在床边的玄红外袍,松松披在身上,赤着脚便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林家毕竟是经营多年的世家,庭院回廊的地面皆由平整光滑的青石板铺就,白日里阳光烘烤留下的余温早已散尽,此刻踩上去,只觉得一片沁人的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游廊走着,夜风拂动他披散的长发和衣袂,月光将他赤足的身影拉得细长。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宅邸后侧一处较为僻静的小园子。这里似乎是个废弃的药圃,几排竹架上还攀着些枯死的藤蔓,角落里散落着几口闲置的陶缸。平日里少有人来,显得格外清寂。
然而,就在江星然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园子中央那株老桂花树下,一道颀长的蓝色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伫立。
月光如练,清晰地勾勒出那人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膀和束起的墨发。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江星然也瞬间认了出来——
顾潇。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了,不睡觉,一个人跑到这偏僻角落做什么?
好奇心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江星然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极轻、极缓地朝那道背影靠近,像一只潜行在夜色里的猫。
距离渐近。
借着皎洁的月光,江星然看清了顾潇的动作。
他微微低着头,左手掌心向上,摊开着。右手则拿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折叠得方正正的深色布料,看起来像是从衣物上撕下的一角。此刻,顾潇正用那块布,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包裹着左手掌心里的……某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被布料半遮半掩,看不太真切具体形状,只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极其黯淡的、近乎灰白的微光。
是什么?
江星然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又往前凑了半步,脚尖无意间踢到了地上半块松动的、拇指大小的碎石。
“嗒。”
一声极轻微、但在寂静夜色中却清晰可闻的脆响。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
前方那道静立的蓝色身影猛然一震,周身气息瞬间由沉静转为凌厉!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手腕一翻,一道冷冽如冰的湛蓝剑光已然出鞘,划破夜色,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直指身后声响来源——江星然的咽喉要害!
剑尖在距离江星然脖颈皮肤仅半寸处骤然停住。
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但那双在月光下猛然转过来、对上来人面孔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掠过了一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以及紧随其后的、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与慌乱。
顾潇显然没料到,深夜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会是江星然。
四目相对。
江星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锋惊得心跳漏了一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但当他看清顾潇眼中那抹罕见的慌乱,以及对方迅速将左手连同那块布料一起藏到身后的动作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促狭与报复心理的情绪,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惊吓。
上次被这家伙调侃“怜香惜玉”的账,他可还没忘呢。
江星然眉梢微挑,那双渐变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狡黠的光彩。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尚未收回的剑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动作轻佻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精准,轻轻搭在了那冰凉的剑身之上。
然后,他微微用力,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不会激起反抗的力道,缓缓将那柄指着自己咽喉的长剑,推离了要害范围。
“哟——”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刻意为之的轻快与调侃:
“顾师兄,干什么呢?这么大反应,做贼心虚啊?”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顾潇那只紧握成拳、藏在身后的左手,又落回顾潇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笑意更深,带着十足的好奇与探寻:
“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躲在这儿,手里还拿着块布鬼鬼祟祟地包着什么……嗯?给我看看呗?”
说着,他竟真的朝顾潇那只藏在身后的手伸出了手,作势要去拿。
顾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将那只握着东西的拳头藏得更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却又在月光下赤着双脚、单薄外袍下隐约可见白色里衣的少年。
夜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顾潇的目光,从江星然带着戏谑笑意的脸,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那双赤裸的、踩在冰凉石板上的脚上。
那双脚生得白皙秀气,脚踝纤细,脚背的弧度优美,十根脚趾因为地面的凉意而微微蜷缩着,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又脆弱的光泽。石板地虽平整干净,但秋夜寒露深重,赤脚站了这半晌,脚趾尖已有些泛红。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
顾潇手腕一翻,“锵”地一声还剑入鞘。随即,在江星然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他已向前一步,左手依旧紧握藏在身后,右手却已迅疾如电般伸出,一手穿过江星然的腿弯,另一手扶住他的后背,微一用力,便将他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哎——!顾潇你干什么!” 身体骤然悬空,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江星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双手本能地抓住了顾潇胸前的衣襟。
“送你回去。”顾潇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抱着他的手臂却稳如磐石,转身便朝着江星然房间的方向迈步走去,“赤脚乱跑,着凉了伤口更难好。”
他的步伐很快,也很稳,仿佛抱着一个人对他而言毫不费力。但江星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潇胸腔内那比平时略快的心跳,以及他那只依旧紧握成拳、僵硬地垂在身侧的左手——那里面,显然还紧紧攥着那块布料和里面的东西。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江星然挣扎了几下,但顾潇的手臂如同铁箍,根本挣脱不开。他又羞又恼,耳根发热,尤其是想到自己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被人抱着的窘态,还有顾潇那副不容置疑的强势模样。
“顾潇!你听到没有!把我放下来!”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愤怒掩饰尴尬。
顾潇脚步不停,甚至连低头看他一眼都没有,只是淡淡道:“安静点。吵醒了别人。”
“你……!”江星然气结,却又无可奈何。他瞪着顾潇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忽然灵机一动,放缓了语气,带着点狡黠,“那你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拿的什么?你给我看了,我就乖乖回去睡觉,怎么样?”
顾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怀中少年。江星然正仰着脸看他,那双漂亮的渐变眼眸在月光下闪着执拗而好奇的光,唇角还噙着一丝得逞似的笑意,仿佛笃定他会妥协。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顾潇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夜色掩去了他眸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后怕、珍重、难以言说的柔软,以及一丝被触及隐秘的狼狈。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江星然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搪塞过去时,顾潇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一张符。”
江星然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了。
符?
他给的那张……灵血符?
“它……”江星然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干涩,“它怎么了?你用掉了?那现在……”
“它救了我的命。”顾潇打断了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心底,“现在,只剩这个了。”
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只一直紧握成拳、藏在身后的左手,举到了两人之间。
然后,在江星然怔然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摊开了掌心。
深色的布料散开。
月光流泻而下,清晰地照亮了顾潇掌中之物——
那是一小撮细腻的、颜色灰白的粉末。静静地躺在深色布料的中央,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光泽,平凡得如同香炉里最寻常的香灰。
但江星然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气息。
即使已经化为齑粉,即使灵力早已散尽,但那细微的、独属于他自身灵血的、温暖而熟悉的生命气息,依旧如同最顽固的烙印,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那灰烬之上,也萦绕在他的感知里。
这是他咬破指尖,以心头精血混合灵力绘制的符咒,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它真的用掉了。
在他不知道的、生死一线的时刻,它完成了使命,护住了他想护的人。
然后,化为了这一捧……毫无用处的灰烬。
可是,顾潇却用布料仔细地包裹着它,像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在这无人的深夜,独自对着它出神。
江星然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的。方才所有想要调侃、捉弄的心思,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洪流,冲击得他几乎有些眩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潇却已重新握紧了拳头,将那捧灰烬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收回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江星然,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更深邃的东西,在无声涌动。
“现在,”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可以回去睡觉了?”
江星然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顾潇不再言语,抱着他,继续朝着房间走去。这一次,江星然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顾潇怀里,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微凉,和脚下悬空的不真实感。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顾潇的胸前——那个紧贴着心跳、收藏着灰烬的位置。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重叠,拉得很长。
园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株老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落下几片早已干枯的细小花瓣,无声地飘落在他们方才站立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