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余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渐渐平息。

惑心藻母株的核心——一团足有磨盘大小、不断蠕动喷吐着黑绿色脓液的丑陋肉瘤——在顾潇那凝聚了冰冷杀意与沈无灾鬼魅般补刀的最后一击下，终于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嘶鸣，随即如同被戳破的脓包般猛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物质爆裂的闷响。大股大股腥臭污秽的汁液混杂着碎裂的藤蔓与妖核碎片，如同喷泉般涌出，将周围大片湖面染成一片污浊的墨绿。但紧接着，失去了邪力支撑的这些污秽，便在尚未完全消散的净化符光与湖水的自然冲刷下，迅速稀释、分解、下沉。

原本因母株存在而显得异常凝滞阴森的湖面，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夜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带来久违的清新水汽。远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顾潇收剑而立，站在一块被湖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微微喘息。湛蓝的剑身上沾染的污秽正被其自身灵力缓缓净化、滴落。他脸色有些苍白，方才那最后一击消耗不小，但身姿依旧挺直如松。

沈无灾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黑衣上沾了些许污迹，气息略有不稳，但眼神锐利，显然并无大碍。他对顾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周围已无威胁。

顾潇的目光扫过逐渐恢复平静、只是略显浑浊的湖面，最后落在那母株核心炸开后残留的、最大的一块暗绿色晶核残骸上。他走过去，用剑尖将其挑起，仔细端详。晶核内部似乎还残留着细微的、扭曲的灵力纹路，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邪气。

“带走。”他言简意赅，用一块特制的、能隔绝灵力波动的黑布将其包裹起来，放入随身皮囊。沈无灾也已将散落在周围、可能带有其他线索的碎片收集完毕。

做完这些，顾潇才仿佛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重担，但心口那持续传来的、空洞又灼热的悸动感，却提醒着他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贴身收藏的符咒已化为灰烬，只余下一片温热后的余温，和一丝萦绕不散、独属于那个人的淡暖香气。

指尖似乎还能回忆起那灰烬细腻的触感。

顾潇的眸光在渐亮的晨光中，变得异常幽深复杂。后怕、庆幸、震撼、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以及……某种更加滚烫、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惯常冷静的心防。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碧波湖，仿佛要将今夜的一切刻入脑海，然后转身。

“回。”

沈无灾默然跟上。

两人踏着晨露，朝着林家方向疾行。身影在渐亮的天色中，拖出两道长长的、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影子。

……

林家宅邸。

这一夜，对留守的三人而言，同样漫长难熬。

江星然几乎一夜未合眼。他先是固执地守在庭院里，后来被苏挽晴和状态稍好的宋余强行劝回房间，却也只在榻上枯坐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忍不住起身，在窗前踱步，或倚门远眺，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通往湖畔的那条小径。

左肩的伤口因他的不安分而隐隐作痛，脸色也比白日更加苍白，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水下惊险的画面、顾潇临行前深不见底的眼眸、以及自己递出那张灵血符时指尖的微颤。

他画那张符时，几乎没怎么多想。只是觉得，顾潇要去冒险，他不能跟着去，总得做点什么。咬破指尖时很疼，绘制时因为心神不宁和肩伤影响，符纹画得并不完美，但他倾注了当时所能调动的、最精纯的一缕灵血与全部心神。他不知道那符具体能有多大作用，也许只能抵挡一次微不足道的攻击，也许能在关键时刻带来一丝转机……他只是，想让他多一分保障。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湖方向偶尔传来的、沉闷的灵力波动和隐约的嘶鸣，都让他的心高高提起。苏挽晴几次端来安神的茶水，他都只勉强抿了一口。宋余虽沉默，却也陪坐在一旁，眼神中同样带着忧虑。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动静终于彻底平息。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

当两个熟悉的身影，踏着清晨第一缕微光，出现在小径尽头时，江星然几乎是瞬间就从门边冲了出去，动作快得连苏挽晴都没来得及拉住。

“顾潇！沈师兄！”

他几步冲到两人面前，呼吸急促，眼睛紧紧盯着顾潇，上下飞快地打量着，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们……没事吧？那东西……”

顾潇停下脚步，看着猛地冲到自己面前的少年。晨曦微光中，江星然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渐变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急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脆弱。

他身上的玄红外袍只是随意披着，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和包扎左肩的绷带边缘。晨风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惹人心疼。

顾潇的心，像是被那眼神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一夜激战、生死边缘走一遭的疲惫与冰冷，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里的暖意悄然融化。

他喉结微动，迎上江星然的目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消耗和夜露而带着一丝低哑，却异常平稳清晰：

“没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冷静：“母株已除。”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江星然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一直强撑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走，脚下一软，竟是微微踉跄了一下。

顾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一顿。

江星然的手臂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潇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支撑着他。

“你……”江星然稳住身形，有些窘迫地想抽回手，耳根微热。他抬眼，却正好撞进顾潇那双近在咫尺的、深海般的眼眸里。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夜临行前的深沉难辨，也没有了战场上的冰冷杀伐，只剩下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专注的凝视。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灵魂深处，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又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更复杂、更滚烫的信息。

江星然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莫名地有些慌乱，视线不自觉地飘移开，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向了顾潇的胸前——那个他昨晚亲手放置符咒的位置。

外衣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符呢？用掉了吗？还是……他忘了用？

江星然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问不出口。那显得自己好像多在意似的……虽然他确实很在意。

顾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读懂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与欲言又止。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松开扶着江星然胳膊的手。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未散尽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沉淀，更有一种江星然看不懂的、沉重而灼热的东西。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用扶着江星然胳膊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臂。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安抚与肯定的意味。

仿佛在说：我收到了。我明白。我……很好。

做完这个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顾潇才缓缓松开了手，仿佛一切如常。他转向早已迎上来的苏挽晴和站在稍远处的宋余，简短地交代了战况，并将装有母株核心残骸和线索碎片的皮囊递给了苏挽晴，让她先行检查处理。

江星然站在原地，感受着小臂上残留的那一丝微温的触感和力道，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与疑惑，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他抬头，看着顾潇与苏挽晴、宋余交谈时冷静侧脸，看着晨曦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光边。

这个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清楚。

只是那颗悬了一夜的心，在听到“母株已除”和感受到那个细微的捏捏时，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精神一松懈，左肩的伤痛和一夜未眠的困倦便齐齐袭来。他忍不住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

顾潇立刻停下交谈，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去休息。”他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但仔细听，却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的伤需要静养。”

这次，江星然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了看顾潇同样带着倦色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东方越来越亮的天色，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苏挽晴连忙上前，温声道：“星然，我扶你回房。顾师兄，沈师兄，你们也快去洗漱休息一下，我去准备些吃的和伤药。”

顾潇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追随着被苏挽晴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房间的江星然，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抬手，再次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贴身收藏的灰烬包，正无声地传递着最后的余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海。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掩藏。

比如，那捧灰烬代表的生死相托。

比如，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忧惧与牵挂。

比如，他自己心底，那早已燎原、却不得不强行冰封的……滔天爱意。

晨光彻底洒满庭院，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碧波湖的祸患暂时平息，但每个人心中的波澜，却远未止息。

新的篇章，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

归尘烬暖·心照未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