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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赠符·心火护生

星沉于渊

接下来两日,林家的日子在一种奇异的、绷紧又松弛的节奏中度过。

白日里,江星然在顾潇近乎严苛的“监管”下养伤。按时服药、换药、进食,甚至被规定了散步和静坐调息的时间。江星然起初还试图反抗,抱怨顾潇管得太宽,但每当他想偷懒少吃一口药或多走动几步时,顾潇那双深海般的眼睛就会淡淡扫过来,无需言语,便让江星然莫名气短,最后只能悻悻照做。两人之间这种一个强令、一个别扭遵从的互动,竟也成了某种日常趣味,连一旁偶尔来送药的苏挽晴看了,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下午阳光正好时,顾潇会陪着江星然在庭院里缓慢走动。林小虎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江星然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会耐着性子回答小家伙的问题,偶尔指尖冒出一点小小的、温度控制得极好的火苗,变幻个简单形状,逗得林小虎拍手欢呼。顾潇则沉默地走在半步之后,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江星然身上,确保他不会因玩闹牵动伤口,偶尔也会望向碧波湖的方向,眸色深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们也常去探望宋余。宋余在苏挽晴的悉心照料和陪伴下,情况稳步好转,虽仍少言寡语,但眼神已不再空洞,能简单回应问话,甚至偶尔会对苏挽晴提及的某种草药特性给出补充。沈无灾则如同林家的影子守卫,神出鬼没,不断带回关于湖面及周边的最新动向——湖水颜色愈发深暗,夜间异响增多,甚至靠近湖岸的草木都显露出不正常的萎靡。

种种迹象表明,那惑心藻母株并未因上次受创而沉寂,反而可能在积聚力量,或酝酿着什么。

第三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顾潇将众人再次召集到江星然的房间。

“不能再等下去了。”顾潇开门见山,声音冷静如冰,“沈师兄带回的消息,湖心凝碧岛方向的异常灵力波动在增强,且有向林家方向缓慢蔓延的趋势。宗门援军最快也需两日才能抵达。我们等不起,林家更等不起。”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湖域地图,指尖点在代表母株可能藏匿的深水区:“那东西有智能,善潜伏,水下是其主场。但若我们准备充分,不与其在水中缠斗,而是将其逼出水面,或在其活动区域边缘,以远程攻击和控场符阵为主进行剿杀,并非没有胜算。”

他看向沈无灾:“沈师兄身法最佳,负责诱敌、牵制,并寻找其核心弱点。”又看向苏挽晴:“苏师妹,你与宋余师兄留守林家,加固防御阵法,并准备应对可能被母株驱策袭来的低等精怪。你的木系灵力对净化水源、安抚受催化的草木有奇效,至关重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星然身上,停顿了一瞬:“你伤势未愈,左肩无法用力,留守林家,协助防御,并随时准备接应。”

江星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要开口反驳,顾潇已经移开了视线,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我们需要有人确保后方无虞。”

沈无灾无声点头,表示领命。苏挽晴担忧地看了看顾潇和沈无灾,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江星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顾师兄,沈师兄,你们千万小心。”

宋余也微微颔首,声音虽弱但清晰:“多加戒备,那东西……擅攻人心。”

计划就此定下。顾潇与沈无灾连夜准备,清点符箓、检查法器、推演战术。江星然被勒令回房休息,但他哪里睡得着?他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脑子里全是那墨绿色藤蔓的冰冷触感和水下绝望的窒息感。他知道顾潇的决定是对的,自己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再下水冒险,但让顾潇和沈无灾两个人去面对那诡异莫测的母株……

他越想越是不安。

夜深人静,月光再次洒满庭院。

顾潇与沈无灾已准备停当,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背负长剑,腰囊鼓鼓,装满了各种克制水属妖邪的符箓和特制法器。他们站在林家大门内的影壁前,进行最后的检查。

江星然终究还是没忍住,披了件外袍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脚步也比平时轻缓,左臂依旧不自然地垂在身侧。

沈无灾看到江星然,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作告别,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湖畔的小径上,先行前去侦察和布置。

原地只剩下顾潇和江星然。

夜风微凉,吹动两人的衣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

顾潇检查完最后一张“定水符”,将其妥善收好,抬眼看向江星然。少年站在几步外,玄红的外袍松松披着,衬得脸色越发白皙,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渐变眼眸,此刻在月光下却盛满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担忧,定定地望着他。

“回去休息。”顾潇率先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淡,“守好这里。”

江星然没动。他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忧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住了顾潇靛蓝色劲装的一角。布料有些凉,带着夜露的湿意。

顾潇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向那只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没什么血色,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他顺着那只手,抬眼,对上了江星然的目光。

少年微微仰着头,月光流泻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柔和的轮廓。那双漂亮的、此刻盈满忧色的渐变眼眸,如同被水洗过的宝石,清晰地倒映出顾潇的身影。没有往日的跳脱或倔强,只有一种近乎依赖的、纯粹的关切。

顾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然后,他看到江星然松开了他的衣角,右手探入自己的怀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方正正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黄色符纸。

江星然拉过顾潇的手,将那张符纸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入手微沉,与普通符纸的轻薄不同。触感也有些奇特,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

顾潇低头看去。

符纸是常见的黄表纸,但上面绘制的符文……却绝非寻常朱砂所能呈现!

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颜色——暗红为底,深沉内敛,仿佛凝固的血液,却又在月光下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瑰丽而神秘的金色光泽,如同熔化的黄金掺入了夕阳的余晖,又像是某种古老生命精华的凝聚。符文笔触不算特别工整,甚至带着一丝急促的意味,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倾尽全力的意志。

这光泽……这气息……

顾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只有江星然的灵血,才能绘出如此独特、蕴含着澎湃生机与至阳气息的符文!而且,这符纸上的灵力波动新鲜而活跃,显然是刚绘制不久。

是了……早上他告知计划后,江星然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里,说是要静心调息……原来,是在做这个。

咬破指尖,以自身最珍贵的灵血为墨,在符纸上倾注心神与灵力……

顾潇握着这张尚带着少年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符咒,只觉得掌心滚烫,那股暖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直抵心口最深处,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他抬眼,重新看向江星然。

少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地说道:

“保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不需要多说。顾潇懂。

这张符,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或许甚至没有特定的术法效果。它只是江星然用自己最特别的方式,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一份不容有失的祈愿、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连同他体内那珍贵而独特的生机力量,一并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交到了他的手上。

“你还有我。”

昨夜他说过的话,此刻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被少年用行动回应了。

顾潇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冲破他常年冰封的冷静外壳。他想说些什么,想握住这只递出符咒的手,想将眼前这个明明自己一身伤、却还惦记着给别人加一道保险的傻瓜紧紧拥入怀中……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江星然,那双海蓝的眼眸在月光下暗流汹涌,仿佛要将少年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所有的惊涛骇浪,最终只化为一个极其轻微、却郑重无比的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

然后,他将那张还带着少年体温和灵血气息的符咒,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贴身收在了自己胸前最贴近心脏的里衣口袋中。符纸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持续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江星然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烙印在眼底,随即转身,再不回头,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碧波湖的方向疾行而去,很快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江星然站在门口,望着顾潇身影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顾潇手指微凉的触感,以及那张符咒沉甸甸的分量。他站了很久,直到苏挽晴轻声唤他,才默默转身回了院子。

……

碧波湖畔,夜雾深重。

顾潇与早已潜伏在此的沈无灾汇合。沈无灾已经摸清了母株今夜最可能活动的几处区域,并在关键位置布下了一些隐匿的困阵和干扰符箓。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只凭眼神和简单手势沟通。沈无灾如同鬼魅般再次潜入黑暗,负责引诱和扰乱。顾潇则占据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背靠岩壁的高地,长剑出鞘,湛蓝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屏息凝神,将神识如同蛛网般细细铺开,笼罩住前方大片水域,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湖面起初平静得诡异,只有夜风吹起的细微涟漪。

忽然,沈无灾所在方向的湖面下,数道黑影急速掠过!紧接着,水花炸响,墨绿色的粗壮藤蔓如同巨蟒般破水而出,疯狂地抽打着水面和岸边,显然是被沈无灾精准的骚扰激怒了!

就是现在!

顾潇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电掠出!他并未直接冲向藤蔓,而是脚踏玄奥步法,手中长剑连连挥动,数道凌厉的湛蓝剑气精准地斩在藤蔓与水面连接的关键节点!同时,他左手连弹,早已准备好的“冰封符”、“雷暴符”、“驱邪符”如同雨点般洒向湖面特定区域!

“轰轰轰——!”

符箓炸开,冰霜蔓延,雷光闪烁,净化之力涤荡污秽!湖水剧烈翻腾,那母株吃痛,发出一种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尖锐嘶鸣,更多的藤蔓疯狂涌出,一部分追击神出鬼没的沈无灾,另一部分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顾潇这个造成更大伤害的源头绞杀而来!

顾潇面色冷峻,身法展开到极致,在漫天挥舞的藤蔓间穿梭闪避,每一次出剑都精准狠辣,专门挑藤蔓上灵力流转的节点或薄弱处下手。他的剑法不再是以往的圆融绵密,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暴烈的杀伐之气,剑光所过之处,藤蔓寸寸断裂,腥臭的汁液四处飞溅。

尤其是当他瞥见一截特别粗壮、颜色格外深暗的藤蔓上,竟然缠绕着一小片已然褪色、却依旧能看出玄红底色的破碎衣料时——

那是上次江星然被拖下水时,被硬生生扯下的衣袖一角!

顾潇的眼神瞬间冰封,瞳孔深处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就是这东西,差点夺走了……

他不再闪避那截藤蔓的抽击,反而迎着它疾冲而上!湛蓝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凝聚了他全身的灵力与沸腾的杀意,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惊鸿,以开山断岳之势,狠狠斩落!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那截缠绕着衣料的藤蔓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喷涌出大量的墨绿色脓液,甚至隐隐传出母株痛苦的痉挛!

然而,就在顾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因那截衣料和暴烈的攻击而微微激荡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身后不远处,一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条颜色几乎与湖水融为一体、细若游丝、却速度快到极致的透明藤蔓!这显然是母株真正的杀手锏,一直潜伏在侧,等待着这绝佳的时机!

透明藤蔓顶端,一点幽绿的光芒闪烁,带着蚀骨阴寒与直透神魂的恶意,如同毒蝎的尾针,朝着顾潇毫无防备的后心,疾刺而来!

沈无灾在远处察觉到不对,厉声示警,却已来不及救援!

顾潇也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致命寒意,但他刚刚斩出那全力一剑,身形正处于微妙的僵直中,想要完全避开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

那阴毒无比的透明藤蔓尖端,结结实实地点中了顾潇的后心!

然而——

预想中血肉被洞穿、神魂被侵蚀的剧痛并未传来。

相反!

就在藤蔓尖端触碰到顾潇身体、触碰到他里衣下那张紧贴心口的、以灵血绘制的符咒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而神圣的嗡鸣,仿佛从顾潇胸腔内响起!

紧接着,一点炽烈到极致、纯净到极致的金红色光芒,猛地从他心口位置爆发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与邪恶的灼热与威严!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了冰雪!

那条阴毒的透明藤蔓,在接触到这金红光芒的刹那,连一息都没能坚持,便从尖端开始,迅速焦黑、碳化、崩解,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本体蔓延!仿佛它触犯的不是一个修士的肉身,而是某种至高无上的、不容亵渎的禁忌法则!

仅仅眨眼功夫,整条偷袭的透明藤蔓,连同其蕴含的歹毒灵识,便在这突如其来的金红光芒中,彻底化为了飞灰,消散在夜风里!

而顾潇,除了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强烈的、温暖的悸动外,毫发无伤。

他猛地低头,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及的,是那贴身存放符咒的位置。

那里,原本温热的、带着少年气息的符纸,此刻已经化为了一小撮细腻的、尚有余温的灰烬。只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江星然灵血的独特暖香,还萦绕在鼻端。

符,用掉了。

以自身消散为代价,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顾潇握着那捧尚有温度的灰烬,指尖微微颤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比方才的杀意更汹涌百倍。后怕、庆幸、震撼、以及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到灼人的情感……

他缓缓抬头,望向林家方向,眼神深邃得如同无底的寒潭,深处却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火焰。

然后,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锁定了因偷袭失败而气息明显紊乱萎靡、发出痛苦尖啸的母株本体方向,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该结束了。”

话音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携着滔天杀意与前所未有的冰冷怒火,再次杀向那湖中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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