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潇抱着江星然,穿过寂静的回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叠,拉长,分离,又再次交叠。江星然赤着的双脚悬在空中,足尖因夜风而微微蜷缩,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色泽。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顾潇怀里,侧脸贴着对方胸前坚实的布料,能清晰听见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顾潇胸前——那个紧贴着心跳、小心收藏着灰烬的位置。隔着衣料,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捧灰烬的微弱温度,和他自己灵血残存的、熟悉而温暖的气息。
一张符。
它救了他的命。
现在,只剩这个了。
顾潇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那不仅仅是一张符,那是他咬破指尖,以心头精血和全部心神绘制的寄托。而顾潇……竟然将它留下的灰烬,如此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在这无人的深夜,独自对着一捧灰烬出神。
江星然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他总是冷静自持,心思缜密,仿佛一切尽在掌控。可方才那一瞬,剑锋直指自己咽喉时,那双深海般的眼眸里掠过的,分明是未来得及收敛的冰冷杀意,以及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现在……他珍藏灰烬的举动,他抱着自己时手臂沉稳却隐含克制的力道,他一路沉默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的侧脸……
看不懂。
但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却越来越清晰。
“到了。”顾潇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江星然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已回到了江星然的房门口。顾潇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将他放下,而是微微低头,看向怀中的人。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照亮少年仰起的脸。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渐变眼眸,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怔忡,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倒映着细碎的月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轮廓。
顾潇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的酸软。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江星然放在房门口冰凉的石阶上——避开了直接接触室内更凉的木地板。江星然的赤足踩在石阶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瑟缩了一下脚趾。
“进去。”顾潇直起身,声音不容置疑,“穿鞋,睡觉。”
他的目光在江星然赤裸的双足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仿佛那白皙脆弱的脚踝是什么不该多看的东西。
江星然站稳身子,却没有立刻动。他抬起头,看着顾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立体的面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你……不问我为什么半夜不睡觉,赤脚跑出去?”
顾潇沉默地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沉静无波。片刻,他才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他没有追问。
这反而让江星然有些无措。他咬了咬下唇,那股想要探究、想要弄明白的冲动又涌了上来。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顾潇的胸口,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声音更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灰烬……你打算一直留着?”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傻气。一捧灰而已,留着又能如何?
顾潇却因为他这个问题,眸光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掩了眸底翻涌的深沉情绪。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许久,他才重新抬眼,看向江星然,目光平静得近乎刻意,声音却比夜风更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江星然耳中:
“它救过我的命。”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笃定,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不需要感性的告白。仅仅是“它救过我的命”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他将这一捧毫无用处的灰烬,当作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来珍藏。
江星然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一张符,用掉了就没了”,想说“灰烬什么用都没有”,想说“你不用这样”……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顾潇在乎的,或许根本不是这灰烬本身。
他在乎的,是这灰烬所代表的那个瞬间——生死一线之际,那份来自他的、毫无保留的守护。
他在乎的,是这份心意。
哪怕这份心意已经化为灰烬,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与效用,仅仅作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值得被他如此郑重地收藏在离心跳最近的地方。
夜风渐凉,吹得江星然披散的长发微乱。他站在石阶上,赤足感受到的凉意越来越清晰,可胸口却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冲散了秋夜的寒气,也冲散了他心中那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他看着顾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顾潇却不再给他继续思考或追问的机会。他伸出手,不是触碰江星然,而是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露出室内温暖的黑暗。
“很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去睡。”
江星然看着他,月光下,顾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海蓝的眼眸却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会听话。
鬼使神差地,江星然点了点头。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然后,他转身,赤足踩过冰凉的石阶,踏入了房门内温暖的地板。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门外。
顾潇还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将他靛蓝色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剪影。见江星然回头,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进去。
江星然抿了抿唇,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关上了房门。
“咔嗒。”
轻响过后,室内归于一片寂静。只有窗棂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江星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脚底传来木质地板温润的触感,远比外面的石板温暖。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足,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顾潇掌心那捧灰烬,和他说“这就够了”时,那双沉静却仿佛蕴藏着深海的眼睛。
胸口那股暖流,依旧在缓缓流淌。
他走到床边坐下,却没有立刻躺下。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室内。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里,平稳地跳动着。
而顾潇的心口,贴着那捧灰烬的地方,是否也跳动着同样的节奏?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江星然耳根微微一热。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奇怪的联想甩出去,却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睡不着了。
门外,廊下。
顾潇在江星然关上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门内细微的动静——少年走到床边的脚步声,坐下时床榻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归于安静。
他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他抬手,再次轻轻按上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个小小布包的轮廓,以及里面灰烬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触感。
它救过我的命。
这就够了。
他对江星然说的,是实话。但又不完全是。
这灰烬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救命之恩”的纪念。它更像一个烙印,一个警钟,一个……让他每每想起,便心悸不已,却又无比珍视的凭证。
它提醒着他,那个总是跳脱张扬、仿佛无所畏惧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也曾为他咬破指尖,倾注心神,绘制出这样一张以生命精华为代价的符咒。
它提醒着他,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是这道符咒爆发出的、属于江星然的光芒,驱散了致命的阴毒,护住了他的后背与心跳。
它更提醒着他——他有多么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那双如凤凰般璀璨的眼眸中的光芒,害怕失去那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声音,害怕失去这个明明满身伤痕、却依旧努力温暖着身边每一个人的……傻瓜。
这种害怕,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让他恐惧。它蛰伏在他冷静理智的表象之下,如同深海中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堤坝,将他淹没。
所以,他将这灰烬贴身收藏。
不是因为它还有什么用处,而是因为它见证过那份“险些失去”的恐惧,和“幸而得护”的侥幸。它让他记住这份恐惧,记住这份侥幸,也记住……那份深埋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却又不得不死死压抑的、滚烫而沉重的情感。
月光清冷,洒满庭院。
顾潇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或许已经躺下、或许还在发呆的少年。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冰封。
然后,他转身,脚步无声地离开了。
靛蓝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唯有那株老桂花树,依旧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而房间里,江星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从地板爬上桌角,又缓缓移向墙壁。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鼻尖似乎还能隐约闻到顾潇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灵血暖香。
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身,盘起腿,开始默默运转心法,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带着温热的暖意。左肩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熟悉的钝痛,但并不难忍。他的心神渐渐沉静,却又在不经意间,飘向那个靛蓝色的身影,飘向那捧被细心包裹的灰烬,飘向那双深海般沉静、却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忽然,他体内那股属于“灵血”的特殊力量,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同蝴蝶振翅。
江星然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渐变眼眸闪过一丝困惑与惊疑。
刚才……那是错觉吗?
还是说……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独特而澎湃的生机力量,似乎与外界某个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源头,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若有似无的……共鸣?
那个源头……
会是那捧灰烬吗?
江星然怔怔地坐在黑暗中,月光勾勒出他单薄而困惑的侧影。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