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碧波湖,水汽氤氲,远山如黛。昨夜的尴尬与那一丝莫名的涟漪,在紧迫的任务面前,似乎都被暂时搁置了。
顾潇将昨夜汇总的信息与小队分享后,制定了最终的行动方案: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带领苏挽晴,凭借苏挽晴对草木异常的精微感知,重点探查昨日沈无灾发现水下异样的西侧湖区,并尝试采集更完整的“惑心藻”样本。另一路,则由江星然与宋余搭档,沿着湖岸东侧及几条汇入湖泊的溪流进行地毯式搜索,寻找可能存在的、未被发现的精怪巢穴或人为痕迹,并设法诱捕或驱散零散精怪,减轻林家周边压力。沈无灾依旧负责外围警戒与机动支援,并尝试从更高处俯瞰,寻找凝碧岛上可能被忽略的入口或异常灵力节点。
分配完毕,无人有异议。顾潇在江星然与宋余出发前,目光在江星然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东侧溪流汇入处地形复杂,水下可能有暗漩或沉积物,务必小心。若有发现,以传讯符为号,不可冒进。”
江星然正检查着随身携带的避水符和几枚特制的、能在水下短暂爆开驱散精怪的“雷火珠”,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他左肩的伤经过宋余昨夜再次行针巩固,已无大碍,只是隐隐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北境的教训。
两队人很快在湖畔分开。
东侧湖区与凝碧岛隔水相望,岸边多生芦苇与垂柳,数条清澈的溪流从山中蜿蜒而出,在此注入碧波湖。比起昨日探查过的、精怪活动频繁的南岸和西岸,这里显得安静许多,水色也更加澄澈透亮,若非任务在身,倒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江星然与宋余并肩而行,神识外放,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水流里、泥土下每一丝不寻常的灵力波动。宋余手中托着一枚翠绿色的玉盘,盘面上有细密的纹路,能放大他对生机与“病气”(异常灵气或毒素)的感知。江星然则主要依靠自身敏锐的危险直觉和对火灵力的精微操控——任何隐藏的阴邪之物,在至阳至烈的火灵感应下,都如同暗夜中的萤火,难以完全隐匿。
起初的排查颇为顺利。他们发现了几处精怪短暂停留的痕迹,驱散了几窝刚刚滋生、尚未成气候的低等“水虱”,并在一条溪流的入湖口附近,采集到了一些被微弱污染的淤泥样本,宋余初步判断其中含有微量的“惑心藻”孢子残留,但浓度远低于西岸。
“看来污染是顺着水流扩散的,源头确实更可能在西边或湖心。”宋余将样本封存好,语气温和中带着凝重,“但这东边的孢子残留……似乎有些过于‘新鲜’了,不像是被水流从远处冲过来的。”
江星然蹲在溪边,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凑近鼻尖嗅了嗅,除了土腥味和水藻气,确实有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与他指尖血火之力感应到的微弱阴寒相吻合。
“难道这边也有源头?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搬运这些孢子?”江星然站起身,望向眼前平静如镜的湖面,以及更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凝碧岛轮廓。阳光渐渐驱散薄雾,湖光山色美得令人心醉,可这美丽之下,却潜藏着未知的险恶。
两人继续沿着湖岸搜寻。不知不觉,日头已渐高,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身上。长时间的精神集中和细微的灵力消耗,让江星然感到些许疲惫,左肩的旧伤也开始隐隐发热。
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河湾。这里水面更为宽阔平静,岸边生着茂密的水草和芦苇,几乎将通往岸上的小路完全遮蔽。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半浸在水中,形成天然的屏障。水流在这里似乎变得异常缓慢,近乎停滞,连水声都几不可闻。
“这里……有点太安静了。”宋余停下脚步,手中的翠玉玉盘忽然微微震动起来,盘面上代表“异常生机”的纹路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绿色荧光,亮度比之前任何一处都要强。
江星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暗中窥视着。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平静得过分的水面和水下影影绰绰的茂密水草丛。
“小心水下。”他低声道,同时指尖已悄然凝聚起一丝炽热的灵力,随时准备激发避水符或发动攻击。
宋余点头,翠绿的灵力如同触须般谨慎地探向水面,试图更精确地锁定异常来源。
然而,就在两人的注意力都被水面和水下那浓郁的异常生机吸引,精神高度集中于前方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
他们站立的位置,恰好是河湾边缘一块略微凹陷的湿滑泥地,紧挨着茂密的芦苇丛。谁也没有注意到,几条颜色与浑浊河水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墨绿色藤蔓状物体,如同有生命、有智慧的毒蛇,早已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后的芦苇根部和湿泥中蜿蜒探出,匍匐前进,直到触及两人的脚踝。
那触感起初只是微凉,像是不经意间被水草拂过。
下一瞬!
“嗖——!”
破水而出的细微声响几乎被风声掩盖!那几条墨绿色“藤蔓”骤然绷紧、暴起!顶端如同活物般猛地张开细小却带着倒刺的吸盘,死死咬住了江星然和宋余的脚踝!一股远比看起来强大得多的、沛然莫御的拖拽之力,顺着藤蔓传来!
“什么东——?!”江星然只来得及惊呼半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已被那股巨力扯得向后倒去!他反应极快,右手并指如刀,带着炽烈血火之力,狠狠斩向缠住脚踝的藤蔓!
“嗤!”藤蔓被斩断一小截,断口处喷溅出腥臭的墨绿色汁液,但更多的、更粗壮的藤蔓立刻从水下、泥中蜂拥而出,如同无数贪婪的触手,瞬间缠绕上他的双腿、腰部,甚至试图攀上他的手臂!
另一边,宋余也被同样的藤蔓缠住,他虽不擅战斗,但木系灵力对植物本有一定亲和与克制。翠绿光华瞬间爆发,试图震断或安抚这些狂暴的“水草”,然而这些藤蔓似乎对纯粹的生机灵力有着诡异的抗性,只是略一迟滞,便更加疯狂地收紧、拖拽!
“星然!这是……惑心藻的母株!它有意识!”宋余在挣扎中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普通的惑心藻绝无此等力量和狡诈!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被缠住到被拖倒,不过两息!
“噗通!”“噗通!”
两声沉重的落水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淹没而来,如同千万根冰针,狠狠扎进每一个毛孔!那寒意不是普通的秋凉,而是带着一种阴邪的、直透骨髓的森冷,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江星然猝不及防,冰冷的湖水猛地灌入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肺部火烧火燎地疼。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那些越缠越紧、如同附骨之疽的墨绿藤蔓,血火之力在体表爆发,将周围湖水灼烧得“滋滋”作响,蒸腾起大片气泡和白雾。然而,藤蔓数量太多,韧性极强,且似乎能吸收部分火焰伤害,断裂后迅速再生!
更可怕的是拖拽的力量。他们正被以惊人的速度拖向河湾深处,拖向那水下最黑暗、最茂密的水草丛中!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水压增大,耳膜嗡嗡作响。
江星然试图呼喊,想要提醒岸上可能还在附近警戒的沈无灾,或是向顾潇他们传讯,但一张口,更多的冰冷湖水便灌了进来,带着泥沙和腐烂水草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他只能死死憋住一口气,拼命运转灵力对抗寒冷与窒息,同时双手燃起炽焰,疯狂地撕扯、烧灼着身上的藤蔓。
可是,藤蔓仿佛无穷无尽。视野越来越暗,水越来越冷,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挣扎的力气也在迅速流逝。那阴寒的气息仿佛顺着水流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带来阵阵麻木与眩晕。左肩的旧伤在激烈的挣扎和水压刺激下,爆发出尖锐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见不远处的宋余也在奋力挣扎,翠绿的灵光在水下明灭不定,但显然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眼神开始涣散。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湖水,缓缓淹没上来。
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黑暗从视野边缘蔓延开来。挣扎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无力,挥出的火焰也越来越微弱。
最后,他只感觉到身体被无数滑腻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包裹,像是一个即将被拖入深渊的祭品,朝着水底无尽的黑暗沉沦下去……
肺部最后一丝空气耗尽。
冰冷,黑暗,窒息。
一切归于沉寂。
……
不知在冰冷与黑暗中沉浮了多久,意识仿佛脱离了下沉的躯壳,飘向某个温暖而模糊的所在。
宋余感觉自己变小了。 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农家小院的泥地上,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炊烟和泥土的芬芳。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笨拙地想要编一只小兔子。一个比他高大半个头、眉眼温柔敦厚的少年蹲在他面前,耐心地指导着:“这里要绕过去……对,小余真聪明。” 是哥哥,宋清雨。他总是那么有耐心,那么可靠,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比他矮一截的小豆丁,正踮着脚试图去够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兴奋的叫声,那是弟弟,宋晚枫。他才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
“哥,你看!我编好了!” 小小的宋余举起手里歪歪扭扭、但依稀能看出兔子轮廓的草编,脸上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宋清雨接过,仔细端详,然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编得真好!比哥哥第一次编的强多了。等晚上爹娘回来,给他们看看。”
弟弟晚枫听到动静,也跑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二哥二哥!我也要!给我也编一个!”
“好,等二哥再编一个给小枫。” 宋余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和快乐。有哥哥在,有弟弟闹,父母虽忙于生计,却也疼爱他们。日子清贫,却无忧无虑,充满了平凡的希望。
画面陡然一转。
依旧是那个小院,却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天色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哥哥宋清雨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劲装,背上背着简陋的行囊和长剑,正在与眼眶通红的父母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毅。
“爹,娘,放心吧。边境只是有些小骚乱,宗门抽调弟子轮值,是常事。我去去就回,还能赚些贡献点,给家里添置些东西,给小余小枫买新衣裳。” 他笑着安慰父母,又转身,蹲下来,看着已经长高了许多、却脸色苍白的宋余,以及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弟弟晚枫。
“小余,哥哥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 宋清雨的手温暖有力,按在宋余瘦弱的肩膀上,“照顾好爹娘,看好弟弟,别让他太调皮。还有,你的木灵根天赋很好,不要荒废了,等哥哥回来,教你更厉害的术法。”
宋余用力点头,嘴唇咬得发白,强忍着眼泪:“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 宋清雨的笑容依旧温暖,如同这阴霾天空中最后一道光。他最后揉了揉弟弟晚枫的脑袋,转身,大步走进了迷蒙的雨雾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然后,是漫长的、提心吊胆的等待。
再然后,是某个同样阴沉的午后。一名穿着宗门服饰、面无表情的执事弟子,送来了一个冰冷的木盒,和一块染血的、刻着宋清雨名字的弟子令牌。没有遗体,没有更多解释,只有一句冰冷的“阵亡抚恤”,和几块下品灵石。
母亲当场晕厥,父亲一夜白头,仿佛老了十岁。
宋余抱着那个木盒,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哥哥……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像山一样可靠的哥哥……没了?
紧接着,是更大的噩梦。父亲一蹶不振,母亲病倒,家境愈发艰难。年幼的弟弟晚枫,在失去哥哥的悲痛和家庭的压抑中,变得沉默寡言,却又在某个午后,因为听说镇外山林里有种野果能卖钱,可以给母亲买药,偷偷跑了出去……
等宋余发现弟弟不见,发疯似的找到那片据说有魔物游荡的山林边缘时,只找到弟弟一只被撕碎、沾满泥污和暗红血迹的鞋子,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淡淡魔气。
弟弟晚枫,尸骨无存。
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重锤,将少年宋余心中最后一点温暖与希望彻底砸碎。他看着一病不起的母亲,看着浑浑噩噩的父亲,看着这个瞬间破碎冰冷的家。
那一刻,无尽的悲痛、蚀骨的悔恨、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同最毒的藤蔓,将他死死缠住,拖入绝望的深渊。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弱?为什么他保护不了哥哥,也保护不了弟弟?如果他再强一点,如果他早点发现弟弟偷跑出去,如果……
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现实,和心底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汩汩流血的空洞。
……
冰冷的湖水深处,被墨绿色藤蔓紧紧缠绕、已然失去意识的宋余,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水,迅速消融在刺骨的寒水之中。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仍在梦中承受着那无法言说的剧痛。
而在他不远处,同样被藤蔓拖拽着、沉向更深黑暗的江星然,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也在剧烈地颤动着。
属于他的、更加炽烈却也更加破碎的回忆幻境,正缓缓展开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