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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潜影·感心噬忆(下)(字数太多了,没发完)

星沉于渊

冰冷、黑暗、窒息……下沉的感觉仿佛永无止境。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寒水彻底吞没、坠入永恒虚无的刹那,江星然感觉自己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隔膜。

周遭刺骨的寒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上好檀木和熏香的馥郁气息。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视野从一片混沌的黑暗,渐渐晕染开昏黄温暖的色彩。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一个既熟悉又陌生得令他心悸的地方。

脚下是光洁如镜、触感微凉的金丝楠木地板。头顶是高悬的、绘制着祥云仙鹤图案的藻井,垂下几盏精巧的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四周是雕花繁复的紫檀木桌椅、博古架,架上摆放着价值不菲的玉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却也无法完全掩盖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世家大族的庄严与……压抑。

这里是……江家正厅?他少年时居住过、后来却如同噩梦般竭力想要逃离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视线似乎有些低矮?看那些桌椅,都比记忆中要高大许多。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旁边的椅背稳住身形,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孩童的手!

手指细嫩,掌心带着未褪的婴儿肥,手背上还有几点浅淡的、淘气玩耍时留下的旧疤。这绝不是他如今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的手!

江星然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比湖底的冰水更甚。他霍然抬头!

视线所及,正厅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面容威严、鬓角已微染霜色、眉宇间笼罩着浓重阴云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深紫色锦袍,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椅臂,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与江星然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邃沉厉的眼眸,此刻正望向厅中站立的另一个人影,眼神里交织着罕见的、难以抉择的忧虑与一丝……作为家主不得不做出的冷酷。

是父亲。江承远。

而站在厅中,背对着江星然(或者说,背对着这个孩童视角的他)的,是一个纤细却挺直如青竹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却利落的月白色劲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仅以一根青玉簪固定。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便已透出一种与这富丽堂皇厅堂格格不入的飒爽与坚定。

“魔物兵锋已至‘落霞关’,距我江家祖地不过三百里!关隘守军伤亡惨重,求援讯息一日三至!” 父亲江承远的声音响起,带着极力压抑的焦灼与怒火,在大厅中回荡,震得琉璃灯微微晃动,“可那些平日里受我江家供奉、与我江家交好的修士宗门、散修高手呢?!一个个推三阻四,不是说人手不足,便是路途遥远!这分明是见死不救,要拿我江家、拿这满城百姓去填那魔物的血口!”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不仅是愤怒,更是一种大厦将倾前,发现所有倚仗竟皆不可靠的彻骨寒意与恐慌。

这时,那个背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当那张脸完全映入江星然(孩童视角)眼帘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秀雅的面容,肌肤白皙,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澄澈明净如秋日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柔与灵秀。她的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樱色,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与她温柔外貌截然不同的坚毅。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气质却已沉稳得如同历经风雨的修竹。

是姐姐。江望舒。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与“前望舒使先驱兮”之意,寄寓着父母对她品行高洁、能照亮前路的期盼。

江望舒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焦灼的视线,声音清越温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父亲,魔祸当前,已非一家一姓之私事。落霞关若破,生灵涂炭,江家亦无法独善其身。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援军’,无异于坐以待毙。”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双温柔的秋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家族的责任,有对前路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对身后某处无法言说的牵挂。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澄澈的坚定:

“我江望舒,虽为女子,亦是江家子弟,身负灵根,筑基已成。此刻,江家需要有人站出来。”

她向前一步,对着父亲,也仿佛是对着这空荡却又仿佛充满无形压力的厅堂,清晰而平静地宣告:

“我愿代表江家,前往落霞关。”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死寂。唯有琉璃灯内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父亲陡然加重的呼吸声。

“代价……或许是尸骨无存。”江望舒轻轻补上一句,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厅中凝滞的空气,也刺穿了江星然(孩童视角)骤然紧缩的心脏!

“不——!!!”

一声稚嫩却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从大厅角落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星然(孩童视角)此刻如同灵魂出窍,他看到那个小小的、穿着锦绣华服却满脸惊恐的自己,从柱子后面猛地冲了出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炸起全身绒毛的幼兽,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姐姐江望舒的身前,面对着脸色骤变的父亲。

“我不要姐姐去!爹爹!不要让姐姐去!那些魔物……那些魔物会吃了姐姐的!” 小小的江星然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瞪着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喊叫着。平日里,他在家族中作为“继承人”被严格管教,几乎不敢对父亲的决定有任何异议,但此刻,对即将失去姐姐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江承远看着突然冲出来的小儿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拧得更紧,厉声道:“然儿!休得胡闹!退下!此乃家族存亡大事,岂容你儿戏!”

“我不是儿戏!” 小小的江星然倔强地昂着头,泪水不断滚落,声音却带着哭腔嘶吼,“为什么要是姐姐?!家族里不是还有别的修士吗?为什么非要姐姐去送死?!爹爹你偏心!你从来都不管我们,现在还要把姐姐推出去!”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不仅割在江承远心上,也让一旁的江望舒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明明怕得发抖却寸步不让的弟弟,眼中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漾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歉疚。

江承远的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幼子眼中全然的恐惧与指控,又看向长女那看似平静却掩不住苍白的脸,心中何尝不痛?但他是一家之主,肩上扛着数百族人的性命和江家数百年的基业。落霞关告急,周围势力作壁上观,江家能依仗的、有足够实力又能最快抵达前线的修士,唯有筑基中期、且对家族地形和周边势力最为熟悉的长女望舒。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残酷却现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家主必须有的、冰冷决绝的铁灰色:“此事已定。望舒,你去准备,即刻出发。”

“爹爹!” 小小的江星然绝望地哭喊,还想扑上去拉扯,却被一旁的管家和嬷嬷死死拦住。

江望舒看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弟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对父亲深深一礼:“女儿……遵命。” 她没有再看弟弟,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厅外走去,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琉璃灯光下,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与孤寂。

画面如同被撕碎的锦缎,骤然切换。

夜色深沉,没有星光。江家大宅深处,一间门窗紧闭、被数张闪烁着微光的符箓牢牢封死的屋子里。

小小的江星然蜷缩在冰冷地板的最角落,双臂紧紧抱着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屋子里没有点灯,浓稠的黑暗几乎要将他吞噬。门外,是父亲怕他冲动行事、跑去落霞关而设下的禁制。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孩童,面对这些修士手段,毫无反抗之力。

孤独、恐惧、愤怒、还有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像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啃噬着他幼小的心。白天在厅堂里哭喊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只剩下无声的、近乎麻木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然儿……” 是姐姐江望舒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却依旧温柔。

江星然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臂弯里的头抬了起来,黑暗中,那双与日后一般无二的渐变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被泪水洗刷过的、通红的怨恨与伤心。

他没说话。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能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江望舒又柔声开口,试图安抚:“姐姐来跟你道别,你开开门,好吗?”

“啪——!”

回应她的,是屋内突然传来的一声脆响!仿佛是什么瓷器被狠狠砸在了门上,然后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是男孩嘶哑却带着泣血的、全然崩溃的吼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却字字清晰,砸在江望舒的心上:

“你来干什么?!你都同意爹爹去了!其实我恨死你了!我恨你为什么总喜欢出人头地!逞什么英雄嘛?!”

“就这么喜欢在爹爹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展现自己吗?!你不是说过,无论怎么样,我们姐弟俩永远不会分开吗?!那现在把我锁在这里又算什么?!你个骗子!大骗子!!”

吼声到后面,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却又更加尖利:

“你总喜欢这样!为了家族去奉献一切,好像就你最了不起!可是爹爹他哪里对你好过?!你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去了,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让站在你身后看着你走的我怎么办?!你让到时候……到时候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只能抱着块冷冰冰牌位哭的我怎么办啊……姐姐……”

最后那一声“姐姐”,泣不成声,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在黑暗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绝望得令人心碎。

门外的江望舒,仿佛被这字字锥心的话语钉在了原地。月光透过廊下的窗格,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放在门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指尖冰凉。

许久,许久。久到门内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江望舒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在夜风里的羽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歉疚:

“……对不起。”

“让你伤心了。”

“但这关乎家族的生死存亡……姐姐,很抱歉。”

话音落下,门外再次恢复了寂静。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小小的江星然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那逐渐远去的、熟悉的脚步声,感觉最后一丝温暖也从他冰冷的世界里抽离。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眼泪依旧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袖,也浸透了那个寒冷无助的夜晚。

后来,父亲或许是听到了那晚的动静,或许是终究不忍幼子如此绝望。在江望舒出发那日清晨,禁制被撤去。当江承远推开房门,看到的是缩在角落、眼睛红肿如桃、脸色苍白、几乎脱力的儿子。那一刻,这位向来严厉的家主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色。家族的继承人需要铁石心肠,需要理智权衡,但他终究……也是一个父亲。

在江星然以近乎自毁的绝食和哭闹、甚至以头撞墙相逼,拼死也要去送姐姐最后一程时,江承远闭眼长叹,终究是心软了,默许了。只是派了两位心腹家将紧紧跟随,寸步不离地看守。

离别是在江家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晨雾未散,寒意侵人。

江望舒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软甲,背负长剑,长发利落束起,再无半分闺阁女儿的娇柔。她先与父亲及几位族老郑重道别,言辞简洁,神色平静。

然后,她走向被家将拦在几步外的弟弟。

小小的江星然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看着姐姐走近,却在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时,猛地向后一缩,偏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倔强又伤痕累累的侧脸。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快忍不住的眼泪,也不想……这么快原谅她的“背叛”。

江望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看着弟弟紧绷的小脸和那拒人千里的姿态,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化作深不见底的哀伤与不舍。但她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低声道:“然儿,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门外等候的马匹走去,步伐决绝。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出江家门槛的刹那——

身后,那个一直强撑着、用愤怒和冷漠伪装自己的小男孩,终于彻底崩溃。所有的怨恨、不甘、恐惧,在分离真正来临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最原始、最无助的祈求。

他猛地挣脱家将的阻拦,向前踉跄了几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姐姐的背影嘶声哭喊,那稚嫩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姐姐——!”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呀……!”

“我……我等你回家……!”

江望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轮廓,微微颤抖着。

良久,就在江星然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泪水再次决堤时——

江望舒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晨雾朦胧,却清晰映出她脸上那抹温柔到极致的、仿佛能融化一切寒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歉疚,有嘱托,更有一种跨越了生死的、无比坚定的温柔。

她对着泪流满面的弟弟,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再无留恋,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载着她单薄却决绝的身影,冲破了晨雾,消失在通往落霞关的官道尽头。

……

画面再次剧烈地扭曲、旋转、破碎!

富丽堂皇的江家、晨雾弥漫的官道、姐姐温柔回望的笑脸……所有温暖的、冰冷的、充满希望的、绝望的画面,统统被一股更加狂暴、更加血腥的力量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是燃烧的烽火!是残缺的旗帜!是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魔物的嘶嚎!是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他仿佛站在一片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空,俯瞰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落霞关的城墙早已崩塌大半,人类的残肢与魔物的碎块混杂在一起,将土地染成一片黏稠的暗红。

然后,在那片血色混沌的中心,他看到了——

一道熟悉的、淡青色的身影,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青叶,正被无数狰狞的、流淌着粘液的魔物重重包围!她的剑光依旧凌厉,却已黯淡涣散;她的软甲早已破碎,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守护着身后最后一道尚未完全崩溃的防线。

“不……不要……姐姐!跑啊!快跑啊!” 灵魂仿佛被撕裂,江星然(意识体)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呐喊。

然而,画面中的江望舒听不到。她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望向某个虚空的方向,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想要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就像离家时那样。

下一刻!

数只带着倒钩和腐蚀毒液的魔物利爪,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洞穿了她的身体!

鲜血,如同最凄艳的花朵,在她淡青色的软甲上猛然绽开!

她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秋水眼眸,在最后时刻,依旧努力地望向远方,望向江家的方向,瞳孔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熄灭……

身影,如同折翼的青鸟,缓缓向后倒去,淹没在蜂拥而上的魔物潮水之中……

只剩下一角被鲜血浸透的衣料,和一块从她脖颈间断裂、被甩飞出来的、半截染血的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凉的弧线,“啪”地一声,落在不远处的血泥里。

那玉佩……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上面原本刻着一个娟秀的“清”字,祈求平安清净。此刻,却已只剩下残破的一角,那个“清”字,也只剩下模糊的笔画,浸在污血之中……

“不——!!!姐姐——!!!”

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比冰冷的湖水更刺骨,比窒息的绝望更黑暗!江星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活生生掏了出来,扔进滚烫的岩浆里反复灼烧!那是一种失去一切光源、坠入永夜深渊的、永无止境的痛苦与空洞!

这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漫长,仿佛要将他在北境战场上感受到的所有悲伤与负罪感都放大百倍、千倍!他沉溺在这血色的回忆炼狱中,挣扎着,窒息着,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拖拽着他不断下沉、下沉……

就在他即将被这回忆的浪潮彻底吞噬,意识彻底沉沦于永恒痛苦的刹那——

一股截然不同的、不容抗拒的、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

不是回忆中的冰冷,不是湖水的刺骨,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温暖而有力的禁锢感,猛地将他从那片血色的幻境深渊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哗啦——!!!”

刺耳的破水声响起!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呛咳!江星然本能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湖水混合着腥甜的血液味道从喉咙里涌出。视线一片模糊,只有刺目的天光和晃动的水影。

他感觉自己被紧紧地箍在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里。一只手臂如同铁钳般横亘在他的胸前,牢牢固定着他,另一只手则托在他的腰际。那怀抱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清冽如寒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滚烫的气息,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骨骼勒碎的、失而复得般的惊惶力度。

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身后紧贴着的那个胸膛传来的。

“咳……咳咳咳……” 江星然还在不受控制地呛咳,湖水不断从口鼻中溢出,浑身冰冷僵硬,左肩的旧伤和方才挣扎时新添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但更让他意识混乱的,是脑海中依旧翻腾不休的血色战场与姐姐最后倒下的画面,与现实冰冷空气和这个怀抱的触感激烈冲撞。

“星然!江星然!醒醒!看着我!”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响起,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失去一切冷静的嘶哑与慌乱,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顾潇。

江星然艰难地转动眼球,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顾潇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毫无血色,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深邃平静如海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后怕、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狂暴的怒火,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顾潇的头发湿透了,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水珠不断从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砸在江星然的脸上、颈间。他身上的靛蓝劲装也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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