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林家姐弟俩终于抵不住困意,在暖黄灯火和残余的温暖幻觉中沉沉睡去,小小的院子里只剩下秋虫最后的唧鸣。
江星然看着歪倒在竹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却还下意识攥着姐姐衣角的林小虎,又看看一旁虽然极力保持坐姿、但眼皮早已沉重阖上的林轻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先走到林小虎身边,动作放得极轻,弯腰,一手托住男孩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微微一用力,便将这个虎头虎脑却轻飘飘的小家伙稳稳抱了起来。男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咂嘴,脑袋本能地往他怀里那点残留的暖意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江星然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走进侧院那间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卧房,将林小虎轻轻放在靠里侧的床铺上,拉过带着阳光气味的薄被,仔细掖好被角。
转身出来,廊下的林轻衣似乎察觉到弟弟被抱走,睫毛颤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
“睡吧,没事。”江星然的声音比夜风更轻,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安抚。他走到女孩身边,却没有立刻去抱。月光下,女孩苍白瘦弱得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细草,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旧袄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蹲下身,动作极其小心。他没有选择更容易用力的搂抱姿势,而是先将右臂从女孩的膝弯下缓缓穿过,确保不会压迫到她可能不适的腿部,左手则绕过她的后背,手掌稳稳地、带着支撑意味地扶住她单薄的肩头,避开了腰肢等可能引起误会的部位。这是一种带着明确距离感与尊重的扶持。
然而,当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女孩从竹椅上带起时,掌心传来的重量却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太轻了。
轻得仿佛没有实质,像一片即将消散在秋风里的羽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单薄衣物下,硌手的瘦削肩骨和几乎不盈一握的手臂。这就是生命脆弱到极致的重量,与他记忆中姐姐最后……不,他用力掐断了那个危险的联想。
他抿了抿唇,将心中那点突如其来的涩意压下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孩尽可能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侧,然后起身,步伐比刚才抱着林小虎时更加平稳缓慢,几乎是足尖点地般挪进了房间。
将林轻衣同样轻柔地安置在外侧的床铺上,为她盖好被子,又仔细地将被角在她颈边压实,以防夜风灌入。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最后看了一眼并排安睡、面容恬静的姐弟俩。
昏暗中,他渐变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缓缓沉淀下去,又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悄然萌生。
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将一室安宁留给这对命运多舛却彼此依偎的孩童。做完这些,他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肩头的旧伤似乎也不那么刺痛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返回自己客院的刹那——
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院子角落那根支撑着廊檐的、爬满了藤蔓的老旧柱子。
月光清辉下,一道颀长的蓝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倚靠在那里。
顾潇。
他显然已经站了有一会儿,或许更久。靛蓝的劲装几乎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海般沉静的眼眸,在月色下折射出微凉的碎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江星然从未见过的、近乎戏谑与玩味的复杂神色,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也穿透了江星然刚才那片刻不自觉流露出的柔软与小心翼翼,将他心底最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捕捉殆尽。
江星然脚步猛地一顿,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种类似于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混合着尴尬与莫名心虚的情绪,倏地窜了上来。尤其是在对上顾潇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的语气,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你……你在这儿干什么?吓我一跳。”
顾潇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保持着倚柱的姿势,目光从江星然微微泛红的耳廓,缓缓移到他因为刚才小心翼翼的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襟,最后又落回他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那弧度极浅,却带着十足的调侃意味。
“看看我们英勇无畏、火法超群的江师弟,”顾潇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他一贯的冷静腔调,可细细品味,底下却似乎藏着点什么别的,“是如何……嗯,‘温柔体贴’地照顾凡人家的小娃娃的。”
他把“温柔体贴”四个字咬得微微有些重,配上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江星然瞬间觉得脸颊都有些烧了起来。
“什、什么温柔体贴!”江星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我就是看他们睡在外面,夜里凉,万一病了怎么办?林家现在够乱的了……”
“哦——”顾潇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海蓝色的眼眸里戏谑之色更浓,“原来江师弟不仅战力卓绝,还如此‘心思细腻’,‘体恤民情’。连抱孩子的姿势都……如此讲究。”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江星然刚才扶住林轻衣肩膀的左手位置。
江星然这下连脖子都有些红了。他当然听出了顾潇话里的调侃,尤其是关于“抱孩子的姿势”。这家伙……眼睛怎么那么毒!他刚才明明已经很注意了!
“顾潇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江星然恼羞成怒,试图用提高音量来掩盖窘迫,“有本事你去抱啊!我看你能不能比我更‘讲究’!”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这根本就是承认了自己刚才确实“讲究”了。
果然,顾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他不再靠着柱子,直起身,朝着江星然走了过来。月色将他挺直的影子拉长,与江星然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短暂交叠。
他在江星然面前一步远处停下,两人身高相仿,距离近得江星然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如寒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顾潇独有的冷冽灵力味道。
“我?”顾潇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江星然那双因为窘迫和羞恼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渐变眼眸上,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磁性,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江星然耳朵里,“我可没江师弟这般……‘怜香惜玉’的本事。”
“怜香惜玉”四个字,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江星然的心尖上,让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往头顶冲去。
“你……你胡说什么!”江星然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要避开那过于靠近的气息和灼人的视线,脸烫得估计能煎鸡蛋了,“那、那还是个孩子!顾潇你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着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样子,顾潇眼中那层戏谑的薄冰似乎融化了些许,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极淡的柔和。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依旧没完全消失。
“我想的,自然是正事。”顾潇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带着暧昧的调侃从未发生。他语气一转,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分析,“沈无灾一个时辰前传讯回来,在凝碧岛西侧水下,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宋余和苏师妹也从受污染的灵植样本中,分离出了一种罕见的、具有微弱成瘾性与催化妖化作用的‘惑心藻’孢子残留。林鹤轩方才也私下找我,提及族中一名负责旧矿巡查的旁系子弟,三日前失踪,行踪最后指向凝碧岛方向。”
一连串的信息,瞬间将江星然从方才那莫名燥热尴尬的情绪中拽了出来。他神色一凛,眉头蹙起:“失踪?惑心藻?水下发现?难道……”
“嗯。”顾潇点头,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冷峻,“种种迹象表明,凝碧岛的问题,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林家失踪的子弟,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或者……被卷入其中。”
他看向江星然,目光深邃:“明日,我们必须上岛。今晚好好调息,你的左肩,若有余力,让宋余再为你行针巩固一次。接下来的探查,恐怕不会轻松。”
话题陡然转入正事,方才那点旖旎尴尬的气氛荡然无存。江星然也迅速收敛心神,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明白。我这就去找宋余哥。”
“嗯。”顾潇应了一声,看着江星然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却似乎比夜风更轻,“刚才……做得不错。”
江星然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
顾潇却没有看他,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睡着林家姐弟的房门,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至少,让那两个孩子,今晚能做个好梦。”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另一端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星然站在原地,看着顾潇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朵和脸颊,心中那点因为被调侃而生的恼意,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顾潇这家伙……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
但他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江星然尚未完全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江星然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压下,朝着宋余房间的方向走去。
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而某个蓝衣少年方才那片刻的戏谑、靠近、以及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肯定,却如同烙印,悄无声息地留在了这个初涉情愫却浑然不觉的、玄衣少年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