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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蚀

星沉于渊

魔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土。

几乎在同一瞬间,江星然猛地单膝跪地,用剑死死撑住身体。剑尖入土三寸,颤抖的幅度却清晰地传递到他紧握剑柄的双手,再到整个身体。

好冷……

一股前所未有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随即而来的,是全身经脉被抽空般的剧痛和虚弱。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发疼,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暗红色的光斑。

“咳……”他喉咙一甜,却强行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只从唇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连嘴唇都透着青白,唯有那双渐变的眼瞳,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异样的猩红,此刻却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涣散。

原来……这就是代价。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一击彻底抽走了——不仅仅是鲜血和灵力,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热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和父亲在他初次显露血修天赋时,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沉重的忧虑和严令禁止。这不是力量,这是饮鸩止渴。

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顾潇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那只手很稳,带着一丝属于水修特有的、温润平和的灵力,并不强势,却精准地止住了他倒下的趋势。

“别动。”顾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冰冷。他另一只手迅速搭上江星然的手腕,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江星然微微一颤。

顾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探到的脉象混乱而虚弱,气血两亏到了极点,更有一股阴寒邪气在经脉中乱窜——那是过度催动血修、尤其是引动了外界死者血气后,必然遭受的反噬。

“气血逆行,阴寒侵脉。”顾潇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莹白如玉、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这是‘九阳护心丹’,能暂时稳住你的心脉,驱散部分寒毒。立刻服下。”

江星然看着递到眼前的丹药,没动。他讨厌这种被迫接受施舍的感觉,更讨厌在顾潇面前展露如此狼狈的一面。但身体里不断蔓延的冰冷和虚弱,像无数细针在扎,提醒着他逞强的后果。

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迅速从喉间扩散,流向四肢百骸,勉强压下了那蚀骨的寒意,让眼前发黑的状况好了些。

“……多事。”他偏过头,声音沙哑,却没了之前的气势。

顾潇没理会他的嘴硬,目光扫过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和苍白得过分的脸,又转向地上那滩正在迅速变得粘稠、颜色也转向暗黑的魔物血液。

“以血御血,强引外煞,本是搏命之术。”顾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修为尚浅,根基未固,今日若非情况紧急,这般用法,与自戕无异。”

他的话像冰锥,精准地刺破了江星然那点残存的、因击杀强敌而产生的虚浮的成就感。

江星然猛地抬眼瞪他,那双渐红的眸子里再次燃起怒意,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你懂什么!不用这招,死的就是我们!”

“所以,才更需明白,”顾潇迎着他的目光,深海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活下来,不等于赢了。 若每次都以损耗根基为代价,你的路,走不远。”

风穿过血腥弥漫的巷道,卷起细微的尘埃。

江星然死死瞪着顾潇,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对方说的,该死的对。刚才那一瞬间的空虚和冰冷,那种仿佛生命被剥离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顾潇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具幼小的躯体,蹲下身仔细探查。片刻后,他低声道:“……还有一丝气息,极微弱。”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骤然刺破了此刻沉重压抑的气氛。

江星然心头一震,撑着剑,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也要过去。

就在这时,顾潇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幼女脖颈处一个不易察觉的、仿佛花瓣般的淡紫色印记上,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这不是普通魔物袭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寒意,“她身上有‘引魔香’的痕迹……是有人,故意将她献给了这只岩魈。”

献祭。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腥的夜色里。

沉沙镇浑浊的河水,在远处默默流淌,倒映着天上那轮终于挣脱血雾、却依旧显得苍白无力的月亮。

夜,还很长。而他们刚刚撕开的,或许只是这个小镇深不见底的,黑暗的第一层表皮“引魔香?”江星然愣了一下,这名字……好像在家族古老的卷宗里瞥见过。算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强忍着经脉里冰针穿刺般的剧痛,以剑为杖,踉跄着挪到顾潇身边,目光急切地投向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幼女。“她还……有气吗?”他喘息着,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的血……或许可以试试。我是灵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顾潇耳边。

灵血!

顾潇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江星然。所有关于这种传说中的禁忌血脉的描述,瞬间涌入脑海——万邪垂涎的至宝,亦是能解百毒、肉白骨的圣药。对外人而言是起死回生的神物,对拥有者自身却毫无疗愈之效,反而如同行走的、散发致命诱惑的诱饵,终其一生都需活在重重保护与追杀之下。

怪不得…… 所有困惑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怪不得他年纪轻轻便能驾驭血修这等凶险之术,怪不得他能引动外血、甚至制造出“血月”异象——那不只是天赋,那是源自血脉本源的、近乎法则的共鸣。

江星然看着顾潇骤变的脸色,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自嘲与疲惫的笑:“放心,我知道规矩。一点点,死不了。总比看着她在眼前……”

他的话音未落。

顾潇的脸色,却在探查幼女气息的下一秒,变得比夜色更沉。他抬手,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冰蓝色灵力,轻轻拂过幼女苍白脖颈上那个淡紫色的花瓣印记。

印记微微发亮,随即,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甜腻腥气,混合着幼女自身微弱的血气,飘散开来。

顾潇的手僵住了。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转向江星然——不,是看向江星然仍在缓缓渗血的虎口,以及衣襟上不慎沾染的、属于他自己的暗红血迹。

“来不及了。”顾潇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什么?”江星然一怔。

“引魔香……会大幅激发生灵本身的血气,并将其转化为针对魔物的、无法抗拒的‘信标’。”顾潇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寒意,“她被种下此香,意味着她的‘存在’本身,此刻对魔物而言,比你未经激发的灵血,吸引力更强、传播范围更广。”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被夜色吞噬的巷道、屋脊、河面。

“而你刚才战斗中流下的灵血气息……和她的‘信标’混合了。”顾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判定,“现在,方圆数十里内所有对血气敏感的魔物、甚至是被魔气侵染的妖物,感知到的,是一个‘受了伤的、正在散发浓郁香气的灵血载体’,和一个‘被彻底标记、如同盛宴邀请函’的濒死祭品。”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呜——”

“嘶——”

远处,近处,四面八方,开始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嘶鸣、利爪刮擦地面和屋瓦的声音。黑暗中,点点幽绿、猩红的光芒次第亮起,贪婪地锁定了这个血腥的小小战场。空气开始震颤,那是无数污秽之物正在汇聚、迫近带来的压迫感。

他们被包围了。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甚至可能是一波小型的魔潮!

江星然脸色惨白,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瞬间明了的绝境。他的血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和那“引魔香”一起,成了招致毁灭的烽火!

“走。”顾潇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一把扣住江星然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同时另一只手已捏碎了一张淡金色的符箓——宗门紧急传送符,定位是渡厄宗山门。金光开始包裹两人。

“等等!她……”江星然猛地看向地上气息愈发微弱的幼女,眼中挣扎。

“带她走,传送符承受不住三人,更会因为她身上的‘信标’导致传送坐标严重偏离,坠入空间乱流。”顾潇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剖析,“留下,我们三个,加上可能被吸引来的更多无辜镇民,都会死。魔物会循着‘信标’和你的血气,找到我们,吞噬我们,然后变得更强大,屠灭整个沉沙镇。”

金光越来越盛,空间开始扭曲。魔物的嘶吼声已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它们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

江星然的手指深深抠进剑柄,骨节发白。他看着那幼女苍白的小脸,仿佛看到了某个同样消失在魔物口中的、温柔的面孔。姐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选择。用一人的渺茫生机(甚至可能只是延缓死亡),去赌两人必然的死亡,和可能引发的、更大的浩劫。

“走!”顾潇再次厉喝,金光彻底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在最后一丝意识被传送光芒剥离的瞬间,江星然似乎听到了幼女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吸,也看到了黑暗中,无数狰狞的身影扑向那个小小的角落。

仿佛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碎了。

金光彻底消散。

巷道里,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愈发兴奋的魔物嘶吼,以及……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沉沙镇的夜,吞没了最后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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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厄宗,传送阵台。

光芒散去,江星然踉跄着跌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淤血。不仅仅是传送的不适,更是心头那股窒息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罪恶感和无力感。

顾潇站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蓝衣上沾染了尘土和暗色的血点。他沉默地看着跪地喘息、肩膀微微颤抖的江星然,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代价。而这个代价,注定要由活着的人,用余生去背负。

远处,宗门警钟被敲响,显然也监测到了沉沙镇方向异常的魔气聚集。

他们的第一次任务,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画上了句号。但带回的,不是胜利的魔核,而是一个残酷的真相,一次痛彻心扉的放弃,以及……两颗被重重迷雾和鲜血浸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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