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然和顾潇回到宗门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顾潇灵力损耗虽重,但外伤轻微,尚能强撑。而江星然在传送光芒散尽的瞬间,便因灵血反噬与心神重创,彻底失去了意识。
药阁最深处的静室,连晨光都被窗外的竹影筛得柔和。江星然在第二天清晨被浑身的疼痛唤醒,那种痛并非尖锐,而是从骨髓里透出的、弥漫性的钝痛,尤其是头部和胸腔,仿佛被掏空后又塞进了冰冷的棉絮。
他刚想撑起身,就痛得闷哼一声,跌回枕上。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江星然警觉地抬眼望去。
最先入眼的,是一抹极清新的淡绿,衣袂边绣着云纹,外罩一件水蓝色的薄纱长衫,清雅如初春新雨。腰间悬着一枚莹润的白玉佩,上面以古篆刻着一个“药”字。
接着,他看见了一只端着药碗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带着透明感的皙白,稳稳地托着那只青瓷碗,连碗中深褐药汁的涟漪都平稳得近乎温柔。
最后,他的视线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清澈、温润,如同被最纯净的春水浸透的翡翠,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平和而专注的关切。仿佛他注视的不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同门,而只是一株需要小心照料的名贵药草。
宋余见他醒了,脚步更轻地走近,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气质沉稳,眉宇间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医者的悲悯与柔和。
“醒了?”他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清润温和,带着能抚平焦躁的韵律,“你灵血反噬,又心神震荡,需静养服药。我是宋余,药阁执事。顾潇师弟伤势无碍,在隔壁调息,你不必担心。”
江星然没说话,只是戒备地看着他,那双渐红的眸子因为虚弱而少了几分平时的张扬,多了些小兽般的警惕。他讨厌这种被看顾的感觉,更讨厌……这种仿佛被看透脆弱的不安。
宋余并不介意他的沉默,他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然后用一方素白的丝帕垫着碗沿,极其自然地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江星然唇边。
“温度刚好,趁热喝效果才好。”
这个动作,这个姿态,这个温柔而耐心的眼神……
江星然猛地僵住了。
时光仿佛在瞬间倒流。
恍惚间,眼前这双翠绿的眼眸,与记忆中另一双总是盛满温柔与担忧的、颜色稍浅些的眸子重叠了。鼻尖苦涩的药味,也仿佛变成了记忆中姐姐小厨房里飘出的、混杂着蜜糖与药材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小然,乖,张嘴。”
“……喝了药,姐姐给你糖吃。”
“……不怕,姐姐在这儿呢。”
那是他病弱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碎片。每次他被父亲忽视、被下人怠慢、孤零零发烧躺在冷清的偏院时,总是那个仅比他大几岁、身体也同样不好的姐姐,会偷偷溜进来,用她那双比他还瘦弱的手,笨拙却无比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喝下苦药。
自从姐姐走后,再没有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会这样喂他吃药。
一股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发热。江星然猛地别过脸,将那股几乎要涌出来的软弱狠狠压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我自己来。”
他伸手想去夺药碗,可指尖颤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
宋余的手稳稳地端着碗,没有退让,也没有强求。他看着少年骤然泛红的眼角和倔强紧抿的唇,心中那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这强撑的脆弱、这熟悉的孩子气的抗拒……太像了,像极了他那个体弱多病、总把苦药偷偷倒掉、需要人哄着劝着才肯听话的弟弟。
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与保护欲,悄然蔓延。
“你手上无力,莫要勉强。”宋余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先把药喝了,我这里有蜜渍的桂花糖,去苦最好。”
说着,他再次将药勺递近了些,眼神专注而包容,仿佛在说:在我这里,你可以暂时不用那么坚强。
江星然僵持了几秒,最终,在那久违的、几乎让他心防溃散的温柔注视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同时滑落的,还有一滴被他死死忍在眼眶里、终究没有落下的温热。
窗外,晨光终于越过竹梢,静静洒入室内,将宋余淡绿的衣袖和江星然苍白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宁静的光晕。
——有些伤口,需要最轻柔的光来照看。
静养数月,江星然那身被灵血反噬和沉沙镇寒夜掏空的气血,终于在宋余日复一日的汤药、药膳和温和看顾下,养回了七七八八。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那双渐变红的眸子,也重新染上了鲜活的光彩——虽然那光彩底下,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沉沙镇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觉察的阴翳。
他和宋余熟络得仿佛相识多年。宋余待他,总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像对待一个需要精心照料、偶尔会闹脾气的弟弟。这让江星然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个修士,也忘了外面还有任务和阴谋。
直到今天。
午后阳光正好,药阁后花园里,几株晚桂还在稀稀落落地开着,甜香混着药草清气,慵懒得催人入眠。江星然一身宽松的月白常服(不再是那身标志性的红),懒洋洋地半躺在竹编躺椅上,手里捏着块宋余今早新做的桂花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眯着眼看天上云卷云舒。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他几乎要舒服地喟叹出声。
“看来,你是全好了。”
一道清冷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如同冰泉浇头,瞬间打破了这片慵懒的宁静。
江星然一个激灵,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地上。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这语气,这调子,除了顾潇那个木头脸,没别人。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果然看见顾潇一身整洁的蓝白弟子服,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小径上。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暖他那双深海似的眼眸。他身侧,还站着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无奈浅笑的宋余。
顾潇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上下扫过江星然松散惫懒的姿势、指尖的糕点碎屑,最后落在他因舒适而微微泛红、却毫无警惕之色的脸上。
“既已康复,”顾潇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词,“便该重拾本分。从今日起,你暂停一切闲散事务。”
江星然挑眉,坐直了些,语气里带上惯常的挑衅:“哟,顾师兄这是来查岗?小爷我伤好了,吃块点心也碍着宗门律令了?”
“不是查岗,”顾潇神色不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复杂云纹的玄铁令,平静地展示,“是奉执法长老与传功长老联合谕令。”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江星然骤然怔住的脸。
“即日起,由我与宋余师兄,”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宋余,“暂时担任你的特训师。直至我们认为,你已具备重新执行甲等任务的资格,尤其是——”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应对如‘沉沙镇’级别事件的能力。”
晴天霹雳!
江星然手里的桂花糕,这回是真掉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看面无表情的顾潇,又看看一旁苦笑摇头、却显然早已知情的宋余。
“特……特训师?你们俩?!”江星然觉得要么是自己耳朵坏了,要么是长老们疯了,“宋余哥我理解,可你——顾潇!你教我?教我怎么变得更像个木头吗?!”
顾潇对他的炸毛毫无反应,只是收起令牌,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第一项,便是戒除懒散,提振精神。从今日午后开始。训练场,甲字三号区,未时三刻,迟到一刻,加训一个时辰。”
他说完,微微颔首,竟是转身就要走,干脆利落得令人发指。
“等等!”江星然霍然起身,“说清楚!训练什么?怎么训?还有,凭什么啊!”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宋余上前一步,轻轻按了按江星然因激动而微微耸起的肩膀,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星然,”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关切与决心,“沉沙镇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长老们是担忧你,我们也是。”
他看了一眼顾潇离开的背影,压低声音:“顾师弟虽严苛,但他的实战经验与战术素养,宗门同龄人中无出其右。他能教你的,是‘如何活下去’。” 然后,他转回目光,凝视着江星然,“而我,会确保你在‘活下去’的过程中,不会再受灵血反噬那般重的伤。”
他的语气温柔,内容却同样坚决:“你的天赋是恩赐,也是诅咒。我们需要帮你学会,如何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说完,宋余也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好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纸笺,递给仍在发懵的江星然。
“这是我为你拟定的药浴与膳食新方,从今晚开始。训练会很苦,你的身体必须跟得上。”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一丝“弟弟要吃苦头了”的微妙不舍,“未时三刻,训练场。别迟到,顾师弟……是认真的。”
宋余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跟着顾潇的方向离去。
留下江星然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药方,脚下躺着半块桂花糕,对着两人一前一后、一蓝一绿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和风拂过,桂花香依旧甜软。
但他知道,自己那吃了几个月蜜糖、晒了几个月太阳的“静养”好日子,到此为止,彻底结束了。
前方等待他的,将是顾潇冰冷的“生存课”与宋余温和的“极限课”。而这两门课的唯一目的,就是将他重新打磨成一柄——不会轻易折断、更不会伤及自身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