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然和顾潇的目光,同时落在掌心那枚玄铁令牌上。“诛”字冷硬,硌着皮肤,也硌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空气。
江星然率先嗤笑一声,指尖掂了掂令牌,抬眼时,那抹渐红里满是挑衅的流光:“喂,我说,到时候可别拖小爷后腿。”他刻意将“拖后腿”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在品咂某种有趣的滋味。
顾潇修长的手指收拢,将令牌稳稳握入掌心。他抬眼,深海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该说这话的,似乎是我。”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像冷泉击石,“江师弟行事如野火燎原,不拘小节。此番探查,最忌打草惊蛇。若因你一时‘兴起’,令魔物遁走或伤及无辜——”
“少拿这些大道理压我!”江星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眉梢那点玩世不恭瞬间炸成尖锐的刺,“没有你,小爷我照样能把那脏东西揪出来碾碎!”他忽然逼近一步,渐红的瞳孔映着顾潇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带着火气的念头窜上来,“怎么,光动嘴皮子?敢不敢比点实在的?”
顾潇不动声色:“比什么。”
“就比谁先到十里外的沉沙镇!”江星然扬起下巴,红发带在暮风里猎猎作响,眼里跳动着近乎孩子气的、不服输的光,“怎么,顾师兄不敢?怕输了脸上挂不住?”
顾潇静静看了他两秒。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挑衅的同门,更像在看一团无法理解、却必须处理的麻烦。然后,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疏离。
“宗门任务,非是儿戏,更非逞凶斗狠的赌局。”他转身,蓝白衣袖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得不带情绪,“你若想玩,请自便。我按我的方式走。”
他竟真的不再理会,径直提步,朝着下山的路不疾不徐地走去。那背影挺拔如竹,每一步都踏得稳而笃定,仿佛江星然那番激烈的言辞,不过是过耳清风。
江星然僵在原地。
预想中的反唇相讥、怒气冲冲的应战,一样都没发生。对方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规矩”,轻描淡写地将他所有张扬的挑衅,衬得像一场自导自演的滑稽戏。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划清界限的感觉,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他心头发堵。
“……切装模作样。”他盯着那越来越远的蓝色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渐红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与恼火。他狠狠咬了下嘴里残留的糖糕甜味,足尖猛地蹬地,整个人如一道逆风的红色箭矢,朝着另一个方向疾射而去。
——他偏要选一条更险、更快的路。他偏要证明,他的方式,才是对的。
暮色四合,两条背道而驰的身影,迅速隐入苍茫山色之中。而那枚相同的“诛”字令牌,却在不同的掌心,散发着同样冰冷的温度。江星然一路疾驰,山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刮得向后倒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燃着胜负欲的眼睛。
他必须赢。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针,扎在他心头。他要证明,自己的路才是对的,那个只懂按部就班的木头脑袋,凭什么对他指手画脚?论战力,他自信能压过顾潇;论速度,这条他仗着身法硬闯的险径,也绝无输的道理!
途中遭遇的零星魔物成了他宣泄这股无名火的靶子。不再是玩闹般的戏耍,他剑出如虹,干脆利落,焰光过处只余焦臭与飞灰。剑锋始终未曾归鞘,其上残留的淡黑色污血,在疾奔中凝成蜿蜒的线,又被风干成暗沉的痂。
终于,沉沙镇界碑那斑驳的影子,撞入了眼帘。
江星然足尖一点,轻盈落地,红衣在镇口卷起的尘土中缓缓沉降。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嘴角刚想勾起一抹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道身影,从容不迫地从大道尽头转出。
蓝衣洁净,步履沉稳,连束发的素白丝带都一丝未乱。顾潇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界碑,然后,精准地落在江星然身上。
江星然嘴角那抹未成形的笑僵住了。
怎么可能?
他走的是需要翻越断崖、绕过毒瘴的险路,直线距离最近。顾潇选的是绕远的大道,理应慢上至少半个时辰!更何况……江星然的目光飞快扫过顾潇周身——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尘土污渍,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令人恼火。
就好像……对方只是散了个步,就恰好在这里,与他“重逢”。
一种精心准备的表演被观众漫不经心路过、甚至未曾入眼的憋闷感,堵在了江星然胸口。比他预想中的落后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种被精准地、轻而易举地追平。
寂静在尘土未定的镇口蔓延,只有远处镇中隐约传来的、带着不安气息的嘈杂。
江星然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这令他浑身不自在的沉默。他扬起下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挑,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奇与挫败:
“哟,看来你这木头脑袋……脚程还不赖嘛。”顾潇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带着刺的尾音。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微微垂眸,专注于将方才疾行时可能皱折的袖口抚平,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沉浸式的专注。
彻底的无视。
江星然胸膛里的火“噌”地一下燎到了喉咙口。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焦点?哪怕是厌恶或畏惧,也从未有人敢这样……将他当作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喂!”他提高了声音,像只被踩了尾巴、急于引起注意的猫,“木头脑袋!本少爷在跟你说话!你好歹——”
话音未落。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沉沙镇沉闷的夜空。
那不是普通的呼救,更像生命被强行扼断前,挤出的最后一丝绝望哭嚎。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令人牙酸的颤抖,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冻结。
顾潇抚平最后一道褶皱的手,顿在了半空。他倏然抬眼,之前所有沉浸于整理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眼底那片深海骤然结了冰,锐利如刀锋,精准地射向声音来源——镇子西侧,靠近黑水河的方向。
几乎是同一刹那,江星然脸上所有属于“江小少爷”的骄纵、气恼、孩子气,被那声惨叫生生抹去。他周身松散的气息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总是盛着伪装修饰的渐变眼瞳,此刻血色仿佛沉淀下去,露出底下冰冷而专注的底色,紧紧锁死同一个方位。
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前一秒还在无形的硝烟中对峙,下一秒,已成了被同一条危机之弦死死绷紧的箭。
没有对视,没有商议。
顾潇已如一道离弦的蓝影,朝着惨叫声消失的方向疾射而去,身法不再是之前的沉稳,而是带上了冰冷的疾速。
江星然几乎同时动了,红衣化作一道灼热的流火,紧咬其后。
刚才那点“谁先谁后”的可笑争执,在真实的死亡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且荒唐。江星然紧紧缀在顾潇身侧,红衣与蓝影几乎并行。方才那些幼稚的挑衅早已被抛诸脑后,他眼底伪装的浮光沉敛下去,露出底下冰封般的专注。
“喂,”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怎么打?先剁了那东西,还是先捞人?”
顾潇的目光如寒潭扫描着前方巷道的每一个阴影,脑中已飞速勾勒出数种魔物特性与应对方案。他没有看江星然,简洁的指令脱口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救人交我。你,缠住它,制造破绽,别硬拼。”
最后一个转弯,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惨象撞入眼帘——
一个男人拖着血肉模糊的半截残躯,正用尽最后力气朝他们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泣音。而他身后三步之外,一只怪物正缓缓抬起滴血的利爪。它身躯佝偻却覆盖着岩甲般的硬皮,面部扭曲如揉烂的蜡,唯有咧到耳根的口器中,密布着倒钩般的利齿。最令人心头发寒的是,它另一只脚爪下,正踩着一个已然不动、衣衫破碎的幼小身体。
是“岩魈”! 顾潇瞳孔骤缩。情报严重有误!这绝非低阶孽生,而是至少达到“化形”中阶的凶物,以虐杀为乐,甲厚力猛,寻常火术难伤!
“江星然,等等!它甲壳——”顾潇的警告刚冲出口。
身旁的红影已如一道爆燃的流星,疾射而出!
“杂碎——!”
江星然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溢出眼眶,长剑出鞘的龙吟裹挟着炽烈的怒焰,毫无花哨地直劈岩魈头颅!他根本没听见顾潇的话,或者说,那幼小的身影和冲天的血气,已瞬间烧断了他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蠢货!”顾潇心头一沉。江星然天赋再高,缺乏与这等凶物实战的经验,血火双修看似霸道,实则因他凝血障碍而运转晦涩,威力极不稳定,远未到收放自如的境地。这含怒一击看似凶猛,实则——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炸响!火星四溅。
岩魈只是随意抬起覆满岩甲的前臂格挡,江星然那足以斩断精钢的剑锋竟只在其上留下一道白痕,反震的巨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整条右臂都阵阵发麻。
岩魈被激怒了,它舍弃脚下已然无声的幼小躯体,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另一只利爪带着腥风,以远超其笨重外形的速度,掏向江星然心口!
江星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中首次闪过一丝愕然。他引以为傲的速度与力量,在这怪物面前,竟如此不堪?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刹那——
一道湛蓝冰线,无声无息地自地面蔓延而至,精准地缠上岩魈的脚踝。
“喀啦。”
极寒凝结,岩魈的动作出现了微不足道、却足以救命的一滞。
顾潇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战场与伤者之间。他看都没看江星然那边,左手五指虚握,空气中水汽疯狂汇聚,化作数条坚韧的冰锁,“嗖”地缠住地上那奄奄一息男子的腰部,将他猛地向后拖离险境!
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朝着江星然的方向凌空一点。
并非攻击,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水镜屏障,瞬间在江星然与岩魈利爪之间竖起!
“砰!”
利爪狠狠砸在透明水镜上,屏障剧烈荡漾,出现裂痕,却并未破碎,为江星然争取到了那弹指间的、生死攸关的后撤时机。
“它的弱点是关节缝隙和口眼!”顾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穿透爆鸣,清晰传入江星然耳中,“火攻内膛,冰锥刺隙!别浪费力气砍它的壳!”
江星然踉跄退开两步,握剑的手因反震和鲜血而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顾潇——后者正半跪在地,快速以水灵之力封住伤者断腿处的血脉,手法精准稳定,对近在咫尺的怪物咆哮恍若未闻。
一种混合着羞恼、震惊,以及一丝极淡的、被碾压后的服气,猛地攥住了江星然的心脏。
这木头脑袋……好像,真的比他懂得怎么“杀”。江星然抿紧嘴唇,虎口撕裂的痛感和方才生死一线的狼狈,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地剖开了他那层名为“自负”的壳。他不想承认,但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想要反驳的冲动,在顾潇那精准到冷酷的战术指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切,”他别过脸,对着腥风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战斗的余音吞没,“……谁要你多事。”
风卷走了这句逞强的呢喃,也卷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怔忪。
另一边,顾潇已半跪在那断腿男子身旁。湛蓝的水灵之光自他掌心涌出,温和却迅速地包裹住那恐怖的伤口,试图凝结血脉,封住那疯狂流逝的生命力。然而,触及的瞬间,顾潇的心便沉了下去——经脉断裂,生机如同漏底的沙袋,已然所剩无几。
男子因剧痛和恐惧而瞳孔涣散,残存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顾潇的衣袖,指甲抠进布料,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污滚落:“仙……仙长……救……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嗬嗬气音。
顾潇没有回应。他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是更专注地调动灵力,试图哪怕多延续一息。见惯生死?宗门训诫他们须冷静超然。可指尖传来生命迅速滑向冰冷的触感,每一次都像无声的钝击,敲在某种不愿触碰的柔软处。他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但“见惯”从不等于“麻木”。
他没有回头去看江星然,也无暇去计较对方是否听令。该说的已说尽,路要自己走,生死……亦需自己担。这是顾潇的信条。
然而,江星然动了。
出乎顾潇的预料,那道红色的身影没有再蛮干。他如一道精准的雷火,遵循着顾潇指出的弱点轨迹,剑锋上的火焰时而炽红爆裂,时而转为幽暗的血色,刁钻地袭向岩魈的关节缝隙与试图咆哮的口腔。每一次攻击依旧带着他独有的张扬弧度,却少了那份盲目的躁进,多了几分被生死淬炼过的、冰冷的效率。
就在一次侧身闪避利爪,眼角余光瞥见顾潇沉默施救的侧影时——
江星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捏了一下。
那专注的、近乎执拗的蓝影,那将所有情绪压成一片深海沉默的侧脸……恍惚间,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永远滚烫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是姐姐。是那个在无数个被忽视、被冷落的寒夜里,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糖,用瘦弱手臂护在他身前,对他说“小然别怕”的姐姐。
自从那抹温柔被魔物彻底吞噬后,再没有人……会用这种近乎笨拙的、不管他领不领情的方式,将他护在身后。
“嘁……”江星然猛地甩头,用力之猛仿佛要甩脱这不合时宜的幻象与心软。眼底那瞬间掠过的恍惚与脆弱被强行镇压,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杀意。
剑随心动,血焰再涨!
他不再去想顾潇,也不再去想那重叠的影子。所有的杂念,都被压缩成一点——攻其弱点,撕了这杂碎!杂念如毒藤疯长,越是抗拒,那些交错的回忆与重影便越是清晰——姐姐染血的指尖,顾潇沉默的侧影,还有自己此刻胸腔里翻滚的、近乎羞耻的软弱。
“闭嘴……都给我闭嘴!”他在心中嘶吼,牙关紧咬,齿间漫开铁锈般的腥甜。他恨极了这份不受控的敏感,恨极了那些总在关键时刻刺破他伪装的记忆。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单纯地愤怒,或者,单纯地遗忘?
被动,狼狈,险些丧命……都是因为这颗没用的、总在回溯过往的心!
不能再拖了。岩魈的咆哮近在咫尺,每一秒迟疑都是死亡的筹码。
必须,更快!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江星然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些许距离,竟在岩魈嗜血的凝视下,闭上了双眼。
视觉被屏蔽,耳畔岩魈的嘶吼、风声、乃至顾潇那边微弱的灵力波动,瞬间被放大到极致。皮肤感知着空气被利爪撕裂的轨迹,鼻尖萦绕着浓稠的血腥——他自己的,地上死者的,还有魔物身上那股腐朽的甜腻。
就在这一片摒弃了视觉的黑暗与喧嚣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醒了。
他握剑的手,五指骤然收紧。掌心虎口早已崩裂的伤口,鲜血不再流淌,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细密的血雾蒸腾而起!不止是他自己的血——地上那已然死去的男子身下蔓延的血泊,也仿佛听到了召唤,丝丝缕缕脱离地面,升入漆黑的夜空。
无数血珠,细小如砂,殷红如玛瑙,在惨淡的月光下悬浮、汇聚。
月光穿过这层越来越浓的血雾,被染上了不祥的暗红,如同一层猩红的薄纱,蒙住了天穹那轮皎洁的玉盘。夜空,仿佛睁开了一只充血的眼睛。
血月临空。
江星然在这一刻睁眼。
那双渐变色的瞳孔,此刻已看不见丝毫淡粉,只剩下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沸腾的血红。视线所及,岩魈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岩甲缝隙、肌肉联结的薄弱之处,仿佛自行燃烧起来,标记出清晰的、血色的破绽轨迹。
没有嘶喊,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动了。身影化作一道血色的残线,剑锋不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裹挟着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血光,沿着“眼中”那条破绽轨迹,决绝地刺出!
与此同时,夜空悬浮的万千血珠,仿佛收到终极号令,在同一瞬间——
“咻!咻!咻——!!”
如暴雨,如飞蝗,更如被无形弓弩激发的血色子弹,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每一颗血珠都携带着冰冷的杀意与凝练到极致的穿刺力,并非漫无目的的覆盖,而是精准地攒射向岩魈周身所有被标记的弱点!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贯穿声响起。岩魈坚硬的岩甲在蕴含着特殊灵力的血珠面前,如同被强酸腐蚀的皮革,被轻易洞穿!血珠钻入其体内,并未消散,反而像活物般窜动、爆开,从内部撕裂着筋肉与魔核!
“嗷——!!!”
岩魈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也最恐惧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动作彻底僵直,露出了咽喉处最致命的那道缝隙。
江星然的剑,到了。
血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