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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灯

隔于海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三遍时,秋慕裕才从图书馆的角落里走出来。

夕阳的余晖正沿着走廊的地砖一点点褪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尾巴。他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竞赛辅导书,步伐依旧是快而稳的,只是经过高一(1)班后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把每个人脸上的倦意都照得清清楚楚。崔泽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张今泽凑在一起,对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争论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偶尔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像被精心打磨过的月牙。

秋慕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就像掠过一块普通的玻璃窗,毫无波澜地移开,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不算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侧目。

崔泽意抬起头,正好看到秋慕裕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崔泽意觉得他今天好像有点没精神,连往常那种冷冽的疏离感都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喂,刚才班主任说要收昨天的英语默写,你写了吗?”张今泽用胳膊肘撞了撞崔泽意,“我瞅着秋慕裕好像刚回来,他该不会忘了吧?”

崔泽意“嗯”了一声,目光又飘了过去。秋慕裕正从书包里拿出英语笔记本,手指有些僵硬地翻着页,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他的指尖泛着点不自然的白,像是用力攥过什么东西。

“应该写了吧,他不是学神吗。”崔泽意收回目光,在自己的练习册上画了个圈,“别瞎操心。”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莫名有点不踏实。早上第一节课时,他就觉得秋慕裕有点不对劲。语文课上老师让朗读课文,点到秋慕裕的名字时,他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虽然他很快就读起了课文,声音依旧平稳,但崔泽意坐在前面,清楚地看到他耳尖泛起的那点不正常的红。

是不舒服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崔泽意压了下去。他和秋慕裕说到底还只是同班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过度关心反而显得奇怪。他拿起笔,假装认真地演算着数学题,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瞟。

秋慕裕把默写纸找出来,放在桌角,然后就趴在了桌子上,连帽子都没摘。手臂垫在额头上,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起伏着,证明他还醒着。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了几句,大概是在议论他的不合群。白梦言看了他好几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做起了作业。

崔泽意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秋慕裕性子冷,不爱说话,但像这样在晚自习上直接趴着,还是第一次。

过了大概十分钟,班长开始收默写纸。轮到秋慕裕时,班长敲了敲他的桌子:“秋慕裕,默写纸。”

秋慕裕没动。

班长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点:“秋慕裕?”

还是没反应。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趴着的背影上。崔泽意皱了皱眉,放下笔站起身:“我来帮他拿吧,可能睡着了。”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桌角的默写纸。纸上的字迹依旧清瘦锋利,却比平时潦草了些,最后几个单词甚至有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谢了。”班长接过纸,小声说了句,“他没事吧?看着怪怪的。”

崔泽意没说话,目光落在秋慕裕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不太明显,但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却格外刺眼。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问点什么,秋慕裕突然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帽子滑到了脑后,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看着崔泽意,眼神有些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班长收默写纸,我帮你交了。”崔泽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

秋慕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别的什么。他重新低下头,却没有再趴下,只是用手撑着额头,指尖深深陷进头发里。

崔泽意回到自己的座位,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看着秋慕裕那个僵硬的背影,突然想起早上在校门口看到的场景。

那时他刚下爸爸的车,就看到秋慕裕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隔着车窗看不清脸,但崔泽意清楚地听到了一句斥责,声音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考个第一了不起?整天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然后车门就被用力甩开,秋慕裕低着头走了下来,那辆轿车“嗖”地一声就开走了,溅起的水花差点弄到他裤腿上。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暴雨打过的芦苇,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过了很久才动了动,走进了学校。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崔泽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他从小就没听过父母说一句重话,更别说这样伤人的斥责了。他无法想象,每天生活在这样的语言暴力下,该有多难受。

难怪秋慕裕总是那么冷淡,像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或许,那不是拒绝,而是保护。

晚自习过半时,秋慕裕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周围的人。

“你去哪?”崔泽意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突兀了,他们根本没熟到可以这样随意搭话的地步。

秋慕裕果然顿住了,转过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星火。“去洗手间。”他的声音很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哦。”崔泽意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大概五分钟,还没见他回来。崔泽意有点坐不住了。

“我去趟洗手间。”他对张今泽说了句,就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崔泽意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秋慕裕站在洗手池前,背对着他。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着,他却没洗手,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崔泽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没见过秋慕裕这个样子。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眼神冰冷的少年,此刻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坚硬外壳都瘪了下去,只剩下难以言说的脆弱。

水声掩盖了很多声音,但崔泽意还是听到了,从他喉咙里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很轻,像小猫的爪子在挠着心,一下一下,又酸又涩。

崔泽意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这是秋慕裕最狼狈、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刻。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开。

他看着秋慕裕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克制而绷紧的脖颈线条,看着他的手紧紧攥着洗手池的边缘,指节泛白,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背,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轻轻退了出去,把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水声和那压抑的呜咽。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洗手间的门开了。

秋慕裕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看到靠在墙上的崔泽意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冰封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等人。”崔泽意随口找了个借口,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手背上,那道红痕还在,“手没擦干。”

秋慕裕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一路无话。走廊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个永远无法相交的线。

快到教室门口时,崔泽意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了过去。是草莓味的硬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

“给你。”他没看秋慕裕的眼睛,望着地面,“刚才……听到你好像不太舒服,吃颗糖可能会好点。”

秋慕裕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崔泽意。少年微微低着头,耳尖有点红,像是做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和他平时张扬耀眼的样子很不一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却很清晰。

秋慕裕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接。“不用,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却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崔泽意也没坚持,把糖又塞回口袋里,笑了笑:“好吧,那进去吧,快下课了。”

秋慕裕“嗯”了一声,先一步走进了教室。

崔泽意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口袋里那颗糖,有点无奈,又有点莫名的庆幸。至少,他没有像早上那样直接拒绝。

回到座位上,张今泽凑过来:“你去哪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厕所里了。”

“去透了透气。”崔泽意翻开练习册,心思却有点飘忽。他忍不住又往后看了一眼,秋慕裕正低头做着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仿佛刚才在洗手间里的那个瞬间只是一场幻觉。

但崔泽意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看到了秋慕裕的眼泪,听到了他的呜咽,感受到了他那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痛苦。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到了被困在里面的、无助的灵魂。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秋慕裕几乎是立刻就收拾好了东西,背上书包往外走。动作快得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崔泽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抓起书包,对张今泽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追了出去。

校门口人来人往,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崔泽意踮着脚,在人群里找着那个高瘦的身影。

很快,他就在马路对面看到了秋慕裕。他一个人站在公交站牌下,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崔泽意犹豫了一下,还是穿过马路走了过去。

“等车?”他站在秋慕裕身边,假装偶遇。

秋慕裕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嗯。”

“坐几路?”

“3路。”

“巧了,我家也在3路沿线,不过我一般坐我爸的车。”崔泽意没话找话,觉得自己有点傻。

秋慕裕没接话,只是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一阵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秋慕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连帽衫的帽子又戴了起来。

崔泽意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是他早上多带的一件薄款运动外套,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这个给你。”他把外套递过去,“晚上有点凉,你穿得太少了。”

秋慕裕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崔泽意,眼神复杂。“不用。”

“拿着吧,”崔泽意把外套往他手里塞了塞,“我家里还有很多,不缺这一件。”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秋慕裕的手指,还是那么凉。秋慕裕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外套掉在了地上。

两人都愣住了。

秋慕裕弯腰去捡,崔泽意也同时伸手。手指再次碰到一起,这一次,秋慕裕没有立刻缩回去。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夜晚的寒气,崔泽意的手指却很暖。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冰遇到了火,却没有融化,只是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秋慕裕的睫毛颤了颤,率先收回了手,捡起地上的外套,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一次的“谢谢”,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了崔泽意的心上。

3路公交车远远地开了过来,亮起的车灯像两颗星星,刺破了夜晚的黑暗。

“车来了。”秋慕裕说。

“嗯。”崔泽意看着他,“路上小心。”

秋慕裕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公交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崔泽意的目光。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落进水里的星光,很快又消失了。

公交车缓缓开走,把秋慕裕的身影带向了远方。崔泽意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变成一个小红点,直到消失在街角。

口袋里的那颗草莓糖,好像还带着温度。

他摸了摸口袋,笑了笑。

也许,冰山融化的过程,并没有那么难。

至少,他今天,看到了冰山下面,那一点点柔软的东西。

晚自习的灯还亮着,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崔泽意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不知道,这颗悄然种下的种子,在未来的日子里,会如何生根发芽,又会经历怎样的风雨。他只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他好像有点放不下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冰冷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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