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自习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困倦。窗外的香樟树被风掀起叶片,露出底下藏着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混着教室里的朗读声,像一锅熬得半生不熟的粥,黏糊糊的。
秋慕裕的座位旁堆着几本新借的物理竞赛书,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他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公式推导的线条像细密的蛛网,把整个纸面织得满满当当。阳光从他耳侧溜过,在草稿纸上投下一小片睫毛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崔泽意从后门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秋慕裕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他怀里抱着的外套——正是昨晚崔泽意给的那件运动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崔泽意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有点痒。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早啊。”他走过去,故意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秋慕裕笔尖的动作停了半秒,抬起头看他。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虽然还是没什么温度,却比昨天柔和了点。“早。”
“外套……还你?”崔泽意指了指桌角的外套,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秋慕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先穿着?”崔泽意得寸进尺,拉开椅子坐下时,特意往秋慕裕那边挪了挪,“反正我也不冷。”
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偷偷飘过来,带着点好奇。毕竟这两位一个是自带结界的学神,一个是走到哪都发光的校草,平时除了必要的班级事务,几乎零交流,今天这架势,倒像是突然熟络起来了。
秋慕裕没接话,重新低下头演算,但崔泽意发现,他握笔的手指似乎没那么紧了,连带着肩膀的线条都柔和了些。
早自习下课后,班主任拿着课程表走进来,拍了拍讲台:“这周轮到我们班打扫多媒体教室,今天下午放学后,劳动委员安排一下,男生多去几个人。”
劳动委员是个微胖的男生,立刻站起来点人:“张今泽,崔泽意……”
“我也去。”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秋慕裕站在座位旁,手里还捏着那支黑色水笔,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劳动委员愣了愣,随即点头:“行,那加上秋慕裕,够了。”
崔泽意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他印象里,秋慕裕对这些集体活动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今天怎么突然主动报名了?
张今泽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可以啊,你俩这是要发展革命友谊了?”
崔泽意没理他,目光落在秋慕裕身上。他已经坐了下来,重新投入到题海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刚才主动报名的人不是他。
但崔泽意注意到,他放在桌角的外套,被悄悄往里挪了挪,正好挨着自己的桌沿。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们被体育老师拉去篮球场打比赛,女生们则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聊天,偶尔为场上的进球欢呼几声。
崔泽意穿着一身蓝色运动服,在球场上跑得正欢。他身形灵活,运球、突破、上篮一气呵成,动作漂亮得惹来一片尖叫。阳光洒在他汗湿的发梢上,像镀了层金,每次进球后回头看向场边时,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白梦言抱着一瓶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旁边的女生推了推她:“看什么呢?魂都快飞走了。”
“没、没什么。”白梦言低下头,偷偷往崔泽意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而秋慕裕,正坐在操场最边缘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阅读题,和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篮球场,但大多数时候都停留在书页上。只是当崔泽意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全场响起欢呼时,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会轻轻蜷一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
“一个人在这看书?”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秋慕裕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厉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带着点痞气,上下打量着他。
厉厌是隔壁班的,听说家里有点背景,平时不爱上课,总爱凑在篮球场边晃悠,身上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秋慕裕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把书往怀里拢了拢。
“听说你是全市第一?”厉厌也跟着挪过去,语气带着点嘲讽,“整天抱着本书,不觉得没劲吗?”
秋慕裕抬起眼,目光冷了下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聊聊?”厉厌笑了笑,笑得不怀好意,“我听说……你爸经常揍你?也是,像你这样闷葫芦似的,谁看了都烦。”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秋慕裕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里像是结了冰,带着压抑的怒火。
“滚。”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哟,还会发火?”厉厌像是觉得有趣,往前逼近一步,“我要是你,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了。
“厉厌,你在这儿干嘛呢?”
崔泽意跑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着。他一把将秋慕裕拉到自己身后,眼神冷厉地盯着厉厌:“欺负人很有意思?”
厉厌看到崔泽意,脸上的痞气收敛了点,但还是嗤笑一声:“我跟他聊聊天,关你什么事?”
“他不想跟你聊。”崔泽意把秋慕裕护得更紧了些,“再骚扰他,别怪我不客气。”
崔泽意家里的势力比厉厌家要硬得多,厉厌虽然嚣张,也不敢真的跟他硬碰硬。他瞪了崔泽意一眼,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点衣角的秋慕裕,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没事吧?”崔泽意转过身,上下打量着秋慕裕,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秋慕裕从他身后走出来,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里的怒火已经褪去了,只剩下一点未散的慌乱。他摇了摇头:“没事。”
“那家伙就是个混子,别理他。”崔泽意拿起搭在旁边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秋慕裕看着他,没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崔泽意脸上,他的鼻尖还挂着汗珠,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的坦荡和热情。刚才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不算特别宽厚,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好像又裂开了一道缝。
“谢谢。”他低声说。
“谢什么,都是同学。”崔泽意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对了,你怎么不去看比赛?我刚才那个三分球帅不帅?”
秋慕裕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没看到。”
“……行吧。”崔泽意有点挫败,又很快满血复活,“那下次我打给你看。”
秋慕裕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书往书包里塞。崔泽意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别往心里去,厉厌的话就是放屁。”崔泽意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你很好,真的。”
秋慕裕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他抬起头,撞进崔泽意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真诚,像盛夏最干净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他突然有点慌,像是被人窥见了深藏的秘密。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我知道了。”
崔泽意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像喝了冰镇汽水一样,甜丝丝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快下课了,一会儿还要去打扫多媒体教室。”
秋慕裕“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教室走。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到崔泽意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一点也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看了看前面崔泽意的背影,脚步不知觉地加快了些,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放学后,几个男生拿着扫帚拖把往多媒体教室走。
多媒体教室在教学楼顶楼,平时很少用,积了不少灰。窗户很高,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无数粉笔灰,像细小的星辰。
“我擦窗户,你们扫地拖地。”崔泽意拿起抹布,踩上旁边的桌子,动作利落地爬上天花板下的窗台。
张今泽哀嚎一声:“凭什么你干轻松的,我们干体力活?”
“谁让你投篮没我准。”崔泽意笑着回了一句,拿起抹布开始擦玻璃。
秋慕裕默默地拿起扫帚,从教室最里面开始扫。他的动作很轻,扫帚划过地面几乎没什么声音,扬起的粉笔灰在阳光下打着旋,落在他的发梢和肩膀上。
崔泽意擦着玻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秋慕裕那边瞟。他低着头,认真地扫着每一个角落,侧脸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点白色的粉笔灰,像落了层薄薄的雪。
“喂,秋慕裕,”崔泽意突然开口,“你学习这么好,是不是从来都不玩?”
秋慕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偶尔。”
“玩什么?”崔泽意来了兴趣,停下手里的动作,趴在窗台上看着他。
“……拼图。”
“拼图?”崔泽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几千块的?听起来就很费脑子。”
秋慕裕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把扫起来的粉笔灰倒进垃圾桶,又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崔泽意看着他弯腰拖地的背影,突然觉得,秋慕裕就像一幅复杂的拼图。表面上看起来是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但只要耐心一点,仔细一点,或许就能拼出他隐藏在冰山下的样子。
“我家有一副世界地图的拼图,五千块的,一直没拼完,”崔泽意说,“下次有空,要不要一起拼?”
秋慕裕拖地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没时间。”
“周末总有时间吧?”崔泽意不放弃,“就当放松了,总看书也累。”
秋慕裕没再回答,只是默默地拖着地,把崔泽意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一并拖了过去。
崔泽意也不逼他,继续擦玻璃。玻璃上的污渍一点点被擦掉,露出外面湛蓝的天空和飘过的白云。他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秋慕裕的反应。没直接拒绝,就是有希望,对吧?
打扫完多媒体教室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几个人锁好门往楼下走,楼梯间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
“我爸来接我了,先走了。”张今泽挥了挥手,跑向校门口。
剩下崔泽意和秋慕裕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你还是坐3路公交?”崔泽意问。
“嗯。”
“我送你去站牌吧,正好顺路。”
秋慕裕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我也没事。”崔泽意笑得一脸坦荡,“就当……感谢你今天帮忙打扫卫生了。”
秋慕裕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崔泽意都有点心虚了,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这声“好”,轻得像羽毛,却让崔泽意的心瞬间亮了起来,比刚才投进那个三分球时还要开心。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人群里,没怎么说话,却不觉得尴尬。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的鸟。
快到校门口时,江裕书突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崔泽意,这道数学题我不太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江裕书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不错,长得也清秀,平时和崔泽意互动挺多的。
崔泽意看了看她手里的题,又看了看旁边的秋慕裕,有点犹豫:“我现在有点事,要不……”
“你先讲题吧,我自己去站牌就行。”秋慕裕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这……”
“没事。”秋慕裕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口走。
崔泽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追上去,又被江裕书拉住了胳膊:“就耽误你几分钟,很快的。”
他只好停下脚步,耐着性子给江裕书讲题。眼睛却总是往校门口的方向瞟,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个高瘦的身影,心里像空了一块。
秋慕裕走到公交站牌下时,3路车正好到站。他随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崔泽意的身影还停留在校门口,正低头给江裕书讲着题,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认真。江裕书偶尔抬头看他,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秋慕裕看着那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刚才扫过满是粉笔灰的地面,拖过沾着污渍的地板,此刻干净了些,却依旧冰凉。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件运动外套,轻轻抱在怀里。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阳光味,和崔泽意身上的味道很像。
公交车缓缓开动,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秋慕裕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像蒙了一层薄冰。
他想,崔泽意这样的人,就该和江裕书那样开朗漂亮的女生站在一起,像夏日里最耀眼的光。而自己,只适合待在阴影里,和那些冰冷的公式、沉默的拼图作伴。
刚才那一点点因为靠近而产生的暖意,大概只是错觉吧。
车窗外的天空,渐渐被暮色染成了深蓝色。而秋慕裕的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远去的身影,一点点沉了下去,重新被冰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