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撞在明德中学崭新的教学楼玻璃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高一（1）班的教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切割着满室的蝉鸣和窃窃私语。

崔泽意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刚被班主任任命为临时班长，正被一堆报到资料搞得有点头大。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侧脸线条利落又带着少年人的柔和，偶尔抬眼时，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总能引得周围几个女生红着脸低下头。

“崔泽意，这里有个名字好像没找到人。”同桌张今泽戳了戳他的胳膊，把一张报名表递过来，“秋慕裕，你看到这人了吗？”

崔泽意的目光落在“秋慕裕”三个字上。字迹清瘦，笔锋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劲，像是用美工刀刻出来的。他摇了摇头：“没印象，可能还没来吧。”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了过去。

门口站着个男生。很高，比崔泽意还要高出小半头，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白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带子勒得很紧，像是要嵌进肩膀里。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衬得眉眼愈发清晰。眉骨很高，眼窝微微陷着，睫毛很长，却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整个教室仿佛安静了一瞬，连吊扇转动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

“你是？”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率先打破沉默。

男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片空无。“秋慕裕。”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清冽的质感，却像冰粒落在地上，敲出细微的声响。

“哦，来了啊，快进来找个位置坐。”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空位，“就那里吧，暂时没人。”

秋慕裕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背着包径直走向那个位置。他走路的姿势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没有丝毫拖沓。经过崔泽意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风，像是刚从冰柜里透出来的，带着点皂角的冷香。

崔泽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秋慕裕转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是极快地扫过他，就移开了，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崔泽意愣了愣，随即失笑。这人，还真是……冷淡啊。

秋慕裕放下书包，动作利落地拿出崭新的课本和文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和周围的人搭话，只是翻开语文课本，低头看了起来，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锐利，仿佛在自己和周遭世界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墙。

“喂，他就是秋慕裕啊？”张今泽凑过来，压低声音，“看着好酷，跟冰山似的。”

“嗯。”崔泽意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去。秋慕裕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一支简单的黑色水笔，笔尖在书页边缘轻轻点着，节奏均匀，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刚才那张报名表上的家庭信息栏，父母那一栏写着“离异”，监护人是父亲。其他的，再无多余信息。

“听说他中考是全市第一。”后排有人小声议论，“怪不得这么拽。”

“长得也挺好看的，就是太冷了……”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传到秋慕裕耳朵里。但他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崔泽意收回目光，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他从小在父母的宠爱里长大，身边的人不是热情开朗就是咋咋呼呼，很少见到这样完全封闭自己的人。像一颗被冰封起来的种子，拒绝阳光，也拒绝土壤。

班主任开始讲话，无非是欢迎新生、强调纪律之类的套话。崔泽意听得有些走神，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秋慕裕身上。

他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的书页上投下窗框的影子，随着时间一点点移动，而他始终纹丝不动。

开学典礼在下午举行。操场上，新生们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听着校长冗长的讲话。夏末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

崔泽意站在队伍前面，作为临时班长维持秩序。他看到秋慕裕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眼神望着远处的教学楼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浸湿了鬓角的头发，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连抬手擦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喂，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女生凑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白梦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你流了好多汗。”

秋慕裕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纸巾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谢谢。”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白梦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崔泽意在前面看得清楚，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他觉得秋慕裕这样有点过分，至少该对别人的善意有个更温和的回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好像管得太宽了，他们不过是刚认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回到教室领新书。一堆厚厚的书本堆在讲台上，崔泽意和几个男生负责分发。轮到秋慕裕时，崔泽意抱着一摞书走过去，把他的那份放在桌角。

“你的书。”他特意放缓了语气，还带上了点自己觉得挺友好的微笑。

秋慕裕抬起头，这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他看到崔泽意额头上的薄汗，还有那抹带着温度的笑容，像是夏日里冰镇汽水的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一点甜意。

但他眼里的冰似乎没融化多少。“谢谢。”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说完就低下头，开始整理书本，把它们一本本按大小放进书包里，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执行程序。

崔泽意挑了挑眉，有点挫败。这人，油盐不进啊。

他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秋慕裕桌角的一个玻璃杯被书本碰倒了，里面的水洒了出来，正好溅在他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秋慕裕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水渍，睫毛颤了一下，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懊恼，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被突然打碎了。

他猛地伸手去擦，却越擦越乱，水渍晕染得更大了。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又起。

崔泽意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就是一本书湿了吗？开学第一天，课本弄脏很正常，大不了再买一本就是了。

但他看着秋慕裕紧绷的侧脸，和那双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是不忍。

他没多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过去：“别擦了，越擦越糟，先把水吸干。”

秋慕裕没接，依旧固执地用手抹着书页。

崔泽意干脆蹲下身，直接用纸巾覆在水渍上，轻轻按压着。“这样才有用。”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本书要是实在不行，我帮你问问老师能不能再领一本，或者我……”

他的话没说完，秋慕裕突然抬起手，按住了他拿着纸巾的手。

崔泽意的手指顿住了。

秋慕裕的指尖很凉，带着水汽的湿意，轻轻压在他的手背上。那触感很轻，却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崔泽意的全身。

他抬起头，撞进秋慕裕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冰封的湖面，而是起了涟漪，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抗拒，还有一丝极淡的……依赖？像迷路的小兽，在绝境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既想抓紧，又怕被灼伤。

“不用了。”秋慕裕的声音有点哑，“谢谢。”

这一次的“谢谢”，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什么，像是冰层裂开了一条细缝，透出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离开时，崔泽意觉得手背上像是还残留着那点冰凉的触感。

秋慕裕低下头，自己拿起纸巾，学着崔泽意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按压着书页上的水渍。动作还是有些生涩，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崔泽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他低头认真处理书本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尊冰山，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至少，他刚才抓住了自己的手。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崔泽意看着秋慕裕低垂的眉眼，心里某个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夏末的风，悄悄发了芽。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未来会经历怎样的风雨，又会开出怎样的花。他只知道，从这个蝉鸣不止的下午开始，秋慕裕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清冷又藏着破碎的眼睛，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鸣蝉与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