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义”之言,如同淬毒的冰刃,割裂的不仅是二十载师徒情分,更是叶知秋对自身血脉、传承、乃至过往一切认知的根基。黑帆船舱,莲花法座上,那身着青莲星辰僧袍、本该葬身昆仑风雪、却以“青莲”高层之姿重现的师尊“玉虚子”,其掌中那枚散发着毁灭波动的暗青“源毒”蛊卵,与叶知秋手中光华黯淡、却隐隐与之共鸣的七星云龙剑,形成了最讽刺的对峙。然而,未等这注定惨烈的“师徒之战”真正爆发,亦未等叶知秋从这颠覆性的冲击中理清半分头绪,脚下这艘巨大的黑帆船,连同船下那方被“蚀”力浸染的诡异水域,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并非风浪,亦非爆炸,而是一种来自水域与地脉深处的、古老、苍凉、充满了无尽威严与无边怒意的——龙吟!龙吟声中,船舱四壁那些镌刻的青莲符文骤然明灭不定,地面白骨黑玉法座“咔咔”开裂,玉虚子掌中蛊卵邪光紊乱,而叶知秋怀中的七星云龙剑,与那深藏于他血脉深处、自“青莲剑歌”后便悄然蛰伏的“逆鳞”之力,却在这一刻,如同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与共鸣,以前所未有的炽烈姿态,轰然苏醒!
“断义”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钎,狠狠贯入叶知秋的耳膜,烙进他的灵魂。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七星云龙剑的嗡鸣不知何时已停歇,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到极致的“重逢”与“背叛”惊得失去了所有声息。
师父……玉虚子……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仙风道骨、慈祥威严、为守护监天司传承与神州地脉呕心沥血、最终却“走火入魔、暴毙而亡”的恩师,此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身着“青莲”邪教的华服,端坐于邪恶的祭坛法座,掌中托着与“青莲”本源邪力同源的恐怖蛊卵,用那种混合了失望、悲悯与冷酷的眼神,俯视着他,如同俯视一只误入歧途、却不知悔改的蝼蚁。
二十年的恨意,二十年的追查,二十年的忍辱负重与砥砺前行,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如此可笑,如此……虚无。他恨了二十年、誓要追查到底的“弑师叛徒”沈孤云,或许并非元凶?而他一直敬仰、缅怀、并以其遗志为毕生目标的师尊,才是真正的……“青莲”高层?甚至可能是导致当年昆仑惨案的幕后黑手?
那“七星承天简”中关于监天司与“青莲”同源的秘辛,沈孤云关于“假监天令”与“傀儡”的指控,古墓中“青莲剑歌”与帝道威严的矛盾统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叶知秋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折射、拼接,指向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可怕的可能性。
难道……监天司与“青莲”,真的同出一源,只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师尊玉虚子,选择了“青莲”那条“逆乱天道、污浊龙脉”的邪路?甚至,当年的“昆仑论道”与师尊“暴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某种更深目的而演的戏?那沈孤云的“叛逃”与对自己的指控,是否也是这盘大棋中的一环?
无数的疑问与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怒吼,想要嘶声力竭地问一句“为什么”,但喉咙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着剑柄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玉虚子(或者说,眼前这位“青莲”高层的“玉虚子”)看着叶知秋失魂落魄、信仰崩塌的模样,眼中那抹悲悯似乎更深了些,但掌中那枚暗青蛊卵旋转的速度,却悄然加快,散发出的毁灭波动也越发凝实。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惋惜着什么。
“知秋,” 玉虚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苍老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魔力,“放下你手中的剑,放弃那虚伪的‘监天司’使命。你所守护的,不过是天道用来束缚众生、维系其腐朽秩序的枷锁。而‘青莲’,才是真正洞悉天道本源、打破枷锁、引领众生超脱苦海、抵达‘永恒净土’的正道。归来吧,回到为师身边。以你的天资与血脉,当可为‘青莲’圣子,共襄盛举,见证新纪元的诞生。”
“永恒净土?新纪元?” 叶知秋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与混乱中,挤出了一丝嘶哑的声音,眼中布满了血丝,“以通州数十万生灵的血祭?以污浊龙脉、祸乱天下为代价?以这等阴邪毒蛊、操控人心的手段?师父……不,玉虚子!这岂是正道?!这分明是魔道!是灭绝人性的邪道!”
他胸中那股被欺骗、被背叛、被颠覆的怒火,连同对阿幼朵生命的担忧、对自身清白的执着、以及对天下苍生的责任感,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最初的震撼与茫然,化为熊熊燃烧的烈焰!七星云龙剑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的变化,剑身再次泛起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金芒!
“执迷不悟。” 玉虚子眼中最后一丝悲悯彻底消散,化为纯粹的冰冷与失望,“既然你选择站在腐朽的天道一边,与‘青莲’为敌,与为师为敌……那么,师徒情分已尽。今日,便让为师,亲手了结你这段错误的‘因果’,也为你那可怜的、被蒙蔽的‘监天司’传承,画上句号。”
他掌中暗青蛊卵光芒大盛,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吸力骤然爆发,仿佛要将他与叶知秋之间的空间都彻底吞噬、腐蚀!
叶知秋瞳孔骤缩,知道生死就在一线!他不再犹豫,强提体内最后残存的真气,灌注于七星云龙剑,就要施展出搏命的杀招!
然而,就在这师徒对决、一触即发的刹那——
“吼嗷——!!!”
一声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底、又似来自万古洪荒的巨大龙吟,毫无征兆地,自脚下船底、自周围水域、乃至自这片洞庭水域的整个地脉深处,轰然炸响!
龙吟并非单一的音调,而是充满了无尽的苍凉、无边的怒意、以及一种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终于被触怒而苏醒的、至高无上的威严!声音凝实如有质,瞬间穿透了厚重的船体、浓郁的“蚀”力屏障,直接作用在舱内每一个生灵的灵魂之上!
“轰隆隆——!”
整艘巨大的黑帆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洪荒巨手狠狠攥住,剧烈无比地摇晃、震动起来!船舱四壁那些镌刻的、散发着暗青光芒的青莲符文,在这蕴含着天地正气的龙吟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闪烁,光芒急速黯淡!地面那以白骨黑玉垒砌的莲花法座,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玉虚子掌中那枚即将爆发的暗青“源毒”蛊卵,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净化与镇压意味的龙吟一冲,表面邪光剧烈紊乱、摇曳,竟隐隐有失控反噬的迹象!玉虚子脸色微变,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强行压制蛊卵的暴走,结印的双手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而叶知秋,在听到这声龙吟的瞬间,浑身剧震!
这龙吟……他听过!不,不是听过,是感受过!在古墓地底,那“青莲剑歌”响彻、青莲古剑虚影显化、涤荡邪力之时,曾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类似的苍凉吟啸,作为剑歌的“和声”与“底韵”,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深处!只是此刻这龙吟,远比那时清晰、浩大、充满了实质性的怒火与威能!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随着这声龙吟响起,他怀中那柄七星云龙剑,骤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到极致的震鸣!剑身之上,那七颗宝石迸发出的不再是淡金或赤金光芒,而是一种煌煌如大日、又内蕴星辰银河的炽白光辉!光华流转,剑锷处的北斗七星与云龙纹饰仿佛活了过来,隐隐与他体内某种沉睡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丹田深处、血脉本源之中,那股自“青莲剑歌”之后便一直蛰伏、隐隐有所异动、却始终无法清晰感知的灼热力量,在这龙吟与剑鸣的双重刺激下,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狂野、霸道、仿佛能撕碎一切枷锁、焚尽一切邪祟的恐怖力量,自他血脉最深处苏醒,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体内因重伤、毒素、秘法反噬而设下的所有屏障,沿着奇经八脉,轰然奔流!所过之处,剧痛与虚弱被暂时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到极致、仿佛要破体而出的狂暴力量感!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璀璨的赤金色,瞳孔深处,隐隐有细小的龙形虚影流转!眉心处,那缕淡青气被这股新生的、煌煌正大的赤金力量瞬间驱散、吞噬!他的额角、手背,甚至裸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闪烁着赤金微光的、如同龙鳞般的奇异纹路**!
逆鳞之力!源自最古老“龙裔”与“监天”血脉的、传说中的禁忌之力,在他道心崩溃、身陷绝境、却又被这蕴含地脉龙气的古老龙吟唤醒的刹那,终于……彻底觉醒!
“这是……逆鳞?!” 玉虚子首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体内竟有如此浓度的……祖龙之血?!难怪……难怪‘青莲剑歌’会因你而鸣,难怪你能找到这里……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
他的震惊很快化为了某种更加狂热、更加复杂的神色,掌中蛊卵的邪光竟暂时收敛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叶知秋身上浮现的赤金龙纹与那双炽烈的金瞳。
“好!好一个‘逆鳞’觉醒!知秋,你果然是为师最出色的弟子,也是‘青莲’一直在寻找的……最完美的‘钥匙’与‘容器’!归来吧!与为师一起,打开那扇门,迎接真正的‘永恒’!”
叶知秋对玉虚子的话语恍若未闻。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被体内那狂暴觉醒的“逆鳞之力”与灵魂深处响彻的古老龙吟所占据。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浮现的、微微搏动的赤金龙纹,又抬头,透过剧烈摇晃的船舱,仿佛“看”到了脚下水域深处,那发出怒吟的、被“蚀”力与阴谋所侵扰的……地脉之龙的隐约轮廓。
地宫龙吟,血脉觉醒。
绝境之中,希望与毁灭的种子,同时破土而出。
而这场因“断义”而起的师徒对决,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与血脉觉醒,滑向了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