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风云骤起,瓦剌十万铁骑叩关的狼烟,如同冰冷而现实的重锤,瞬间将君山岛“除魔”盟誓的纷争、点苍长老喋血的疑云、乃至叶知秋与苗疆圣女的“叛徒”嫌疑,都狠狠砸入了关乎国祚存亡的宏大叙事之下。玄慈、冲虚等武林泰斗决然回师,共商驰援国难,千里追杀之局暂解。背负着生机将绝的阿幼朵,孤身闯入危机四伏的洞庭水寨,寻找那最后的“毒引”与“黑帆船”,是叶知秋唯一的生路,也是他与阿幼朵之间,那道以生命为代价划下的、不容置疑的信任之线。然而,当他历尽凶险,终于在那艘飘扬着诡异黑帆、散发着浓烈“蚀”力与血腥气息的楼船最深处,看到那个端坐于莲花法座之上、缓缓转过来、露出一张他绝未想到、却又在某种宿命般的惊悸中隐隐有所预感的熟悉面孔时,那条以生死相托维系的信任之线,连同他二十年来所坚守的道义、信仰、乃至对自身传承的认知,都在这一刻,伴随着那人冰冷而失望的叹息,与那句“知秋,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猝然断裂,碎成齑粉。是为——断义。
西北的狼烟与号角,如同悬于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迫使玄慈、冲虚等人放弃了追击,回师君山,共商国难。叶知秋得以喘息,却也心知,这喘息只是暂时的。国难当前,个人嫌疑可以暂且搁置,但绝不会被遗忘。一旦边关局势稍稳,或者他与阿幼朵的行踪再次暴露,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必将以更加猛烈的姿态卷土重来。
他必须抓紧这用国难换来的、短暂而珍贵的“窗口期”。
背着气息已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阿幼朵,叶知秋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依照记忆与那早已消散的七彩光丝最后指引的方向,在迷宫般的芦苇荡与水网中艰难穿行。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寻找,只能借助茂密的芦苇与晨曦未散的薄雾,如同受伤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潜行、探查。
洞庭水寨,并非单一寨子,而是对这片水域数十股大小水匪、私盐贩子、亡命徒聚集地的统称。黑帆,也并非罕见标志,许多船只为彰显凶悍或神秘,都会悬挂黑帆。要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找到那艘特定的、可能与“青莲”有关的“黑帆船”,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阿幼朵以生命为代价指出的方向,绝不会错。毒引就在那里,黑帆船也在那里。这是支撑叶知秋不倒下的唯一信念。
他依靠着对“蚀”力气息的敏锐感知(这感知在经历了古墓与多次接触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以及观察水面航迹、倾听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一点点缩小着范围。过程中,他数次险些与巡弋的水匪小船遭遇,也远远窥见过几艘悬挂黑帆的船只,但气息都不对。
日头渐高,湖上水汽蒸腾。叶知秋的真气已近枯竭,肩头伤口因多次遇水而溃烂发炎,传来阵阵灼痛与麻痹。背上的阿幼朵,身体越来越冷,呼吸几不可闻,只有心口那龟裂的“圣心蛊”卵碎片,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与周围“蚀”力隐隐对抗的奇异波动,证明她尚未完全逝去。
就在叶知秋几乎要绝望,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方向,或是那“毒引”早已转移之时——
他穿过一片异常茂密、几乎不见天日的芦苇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高大芦苇天然环绕的、隐蔽的小港湾出现在眼前。港湾中,静静泊着一艘船。
一艘通体漆黑、形制古朴、比寻常楼船大了足足两圈的巨舰。船体似乎并非木质,而是一种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奇异材料打造,吃水极深,显然载重惊人。三面巨大的、漆黑如墨、不反射丝毫光线的船帆,此刻并未完全升起,只是半悬着,在无风的港湾中微微垂荡。帆面上,以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巨大的、怒放的、线条狰狞邪异的青色莲花!莲花中心,同样是一个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漩涡图案。
就是它!黑帆船!青莲标志!而且,这艘船散发出的“蚀”力气息,浓郁、精纯、古老,远超叶知秋之前遇到的任何“青莲”相关之物,甚至隐隐与古墓暗青木匣中的本源邪力同源!阿幼朵体内封印的“源毒”被引动,必然与此船有关!
找到了!
叶知秋心头狂跳,既有找到目标的激动,更有面对未知强敌的凛然。他将阿幼朵小心地安置在芦苇丛深处一个相对干燥的凹坑,用湿芦苇稍作掩盖。他不能带着昏迷的她直接闯上去。
“等我回来。” 他低声对毫无反应的阿幼朵说了一句,然后握紧手中光华黯淡的七星云龙剑,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朝着那艘巨大的黑帆船游去。
船上似乎并无寻常水手活动的迹象,安静得可怕。叶知秋轻易地攀上了船舷,落在宽阔的甲板上。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三面巨大的黑帆投下的浓重阴影,与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腥“蚀”力气息。
他屏息凝神,将感知放到最大。船体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有节奏的、仿佛无数人同时诵经的嗡鸣声,音调古怪拗口,充满了邪恶的仪式感。同时,还有一种更细微的、仿佛无数虫豸蠕动、啃噬的“沙沙”声。
叶知秋循着声音与“蚀”力最浓郁的方向,朝着船舱深处潜去。船内通道复杂,但似乎并无守卫,仿佛主人毫不担心有人能闯入此地,或者……闯入者本就在其预料之中。
越是深入,那诵经声与虫豸声便越是清晰,空气也越发甜腻窒息。叶知秋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开始微微躁动,眉心那缕淡青气(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也隐隐灼热。他强压不适,终于来到了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青莲与诡异符文的大门之前。
大门虚掩,并未关严。门内,隐约可见幽暗跳动的灯火,与那低沉诵经声的来源。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所能达到的巅峰,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通往地狱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阔的舱室,被布置成了一座诡异而庄严的祭坛。
地面以暗青色的玉石铺就,镌刻着巨大的、与古墓中“九鼎镇州”模型部分纹路相似、却又更加扭曲恶毒的阵法图案。四周墙壁上,悬挂着无数绘制着青莲、骷髅、毒虫、星辰的幡幢。舱室中央,是一个以白骨垒砌、黑玉为台的莲花法座。
法座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着一袭与沈孤云相似、却又更加华贵、以暗金丝线绣满青莲与星辰图案的灰白色僧袍,头顶有清晰的戒疤,身形瘦削挺拔。他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法印,口中正低声诵念着那晦涩的经文。随着他的诵念,法座周围的地面阵法纹路,正散发出明灭不定的暗青色光芒,无数细小的、暗青色的、形如莲籽的虫卵,正在阵法光芒中缓缓起伏、搏动,仿佛在汲取着某种力量。
而在法座前方,摆放着一个与古墓中一模一样的暗青色木匣!此刻,木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但浓郁的本源邪力正不断从中散逸出来,融入周围的阵法与虫卵之中。
果然在这里!“毒引”就是这木匣,或者木匣中曾经盛放的东西!这艘船,这法座上的人,就是制造阿幼朵体内源毒暴走、引发刘松年尸变、乃至可能与君山岛一系列变故都脱不了干系的幕后元凶之一!
叶知秋胸中杀意沸腾,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不再隐藏,一步踏入舱室,七星云龙剑直指法座背影,声音因愤怒与激动而微微颤抖:
“妖人!纳命来!解药交出来!”
诵经声,戛然而止。
法座上的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舱室内幽暗的灯火,跳跃着,映亮了一张叶知秋绝未想到会在此地、以此种身份出现的脸。
那张脸,清癯,苍老,布满风霜与智慧的刻痕,一双眼睛原本应该充满慈悲与洞彻世情的智慧,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失望,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酷。
他的眉心,没有“莲籽”,也没有疤痕,只有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的深邃气息。
叶知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要拿捏不住。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曾是他二十年来,在无数个仇恨与痛苦的夜晚,反复描摹、誓要斩杀的目标!
但,怎么可能?!
“师……师父……?” 一个干涩、嘶哑、充满了极致震惊、茫然、与无法置信的词语,从叶知秋颤抖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法座之上,那身着华贵青莲星辰僧袍、被叶知秋称为“师父”的人,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遭重击、神魂俱丧的叶知秋,眼中那抹悲悯的冷酷,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唉……知秋。”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为了那虚无的‘正道’,为了那可笑的‘监天司’,不惜与‘青莲’为敌,甚至……找到了这里。”
“看来,沈孤云那孩子,还是没能拦住你,也没能……点醒你。”
“既如此……”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与阿幼朵“圣心蛊”卵极其相似、却通体暗青、邪气冲天的蛊卵,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
“你我师徒……今日,便在此……断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