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心术如丹炉之火,看似炽烈无定,实则每一缕青烟皆有指向。嘉靖帝拂袖弃丹的细微举动,与那面暗藏玄机的古旧铜镜,已为这场宫廷暗战投下决定性的砝码。当陶仲文躬身退出丹房,额角冷汗未干之际,一场更隐秘、也更危险的密谈,已在丹炉阴影与缭绕异香中悄然酝酿。炉火映照下,那道垂目假寐的玄色身影,与无声踏入丹房、携带着泥泞西山第一缕血腥与冰寒回音的来者,即将在丹药与权力的烟雾背后,交换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秘密。
陶仲文退出丹房时,背影在厚重的门扉闭合前,似乎有刹那的凝滞,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绊。门合拢的沉闷声响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将丹房内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腻香气,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嘉靖帝并未立刻动作,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态,甚至呼吸都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只有搭在软榻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着光滑的木质表面。
一下,两下,三下……
叩击声在寂静的丹房中几不可闻,却仿佛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丹房深处,靠近存放珍稀药材和金石原料的巨大紫檀木药柜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那人穿着与阴影同色的紧身夜行衣,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没有丝毫感情、如同寒潭深水般的眼睛。他脚步轻得如同灵猫,踏在地面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个从墙壁中渗出的幽灵,缓缓走到软榻前三尺处,单膝跪地,垂首。
整个过程中,丹炉的火焰依旧跳跃,发出稳定的噼啪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嘉靖帝并未睁眼,只是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如何?”皇帝的声音低缓沙哑,在丹房内回荡,仿佛只是在梦呓。
跪地之人头颅垂得更低,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冰冷而精确,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丈量:“回陛下,目标已于三日前离京,方向确为西山。沿途有‘影煞门’残部及身份不明的江湖高手共计七人,分三批交替追踪,意图不明,似有活捉与灭口两种准备。目标有所察觉,多次摆脱,于昨日午间,确认进入西山‘鬼哭涧’区域。追踪者分为两路,一路四人于涧口埋伏,另一路三人试图绕后包抄。目前……均已失联。”
“失联?”嘉靖帝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眸光在炉火映照下,锐利如刀,“是死,是逃?”
“据外围哨探回报,‘鬼哭涧’区域昨夜丑时前后,有异常能量波动,伴有隐约的、非人声的嘶吼与金石摩擦之声,持续约一炷香。其后,归于死寂。今晨拂晓前,哨探冒险抵近涧口探查,发现……”黑衣人顿了顿,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忌惮?“发现四具伏击者尸体,死状诡异。体表无明显外伤,但全身精血似被抽干,皮肤紧贴骨骼,呈灰败之色,眉心皆有……暗青色莲花状烙印,与冯保尸身印记相似,颜色更深。另一路三人,踪迹全无,连尸体都未找到。涧口附近,残留有强烈的、未消散的‘蚀’力波动,以及……少量属于目标的血迹,但未见其尸身。”
嘉靖帝沉默了片刻,丹房内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声音。他缓缓坐起身,玄色道袍的衣摆垂落在地。他看了一眼小几上那枚被弃置的、依旧散发着异香的“九转还丹”,然后目光转向跪地的黑衣人。
“目标血迹?伤势如何?”
“血迹呈喷洒状,量不大,但色泽暗红,似伤及经脉。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山石崩裂,草木摧折,有数处残留着目标的刀气与另一种……阴寒诡谲力量的对抗余波。”黑衣人禀报得一丝不苟,“根据痕迹判断,目标曾陷入重围,经历苦战,最终……似乎冲入了‘鬼哭涧’深处。涧内迷雾浓重,蚀力残留极强,哨探不敢深入。”
冲进去了?凌云竟然在重重埋伏和那种诡异“蚀”力的夹击下,杀出了一条血路,闯进了“鬼哭涧”深处?嘉靖帝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是意外,又似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
“那些尸体上的青莲烙印,与冯保身上的,有何不同?”皇帝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上冰凉的银线刺绣。
“冯保印记浅淡,呈暗红色,似为外力烙印,时间或手法不同。而‘鬼哭涧’伏击者眉心烙印,色泽暗青,深入肌理,仿佛自内而外生长而出,且烙印周围有细微的、如同根须蔓延般的黑色纹路。哨探以秘法感应,其尸体上残留的‘蚀’力,远比冯保尸身上的……精纯、霸道,也更‘活跃’。”黑衣人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其中一具尸体手中,紧握着一块碎裂的暗青色玉佩残片,形制……与近来京城暗流中流传的‘青莲信物’相似。”
果然!冯保是被“青莲”内部清理的,而死在西山涧口的,是“青莲”派去灭口或抓捕凌云的杀手!他们佩戴着信物,被更精纯的“蚀”力标记,却同样死得诡异,眉心烙印颜色更深,形态更“完整”……这意味着什么?“鬼哭涧”深处的“蚀”力源头,比冯保接触到的,更加强大,也更加……成熟?
嘉靖帝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那股未知的、正在侵蚀他江山根基的邪恶力量,一种深切的、帝王的厌恶与警惕。
“目标冲入涧内后,可有其他动静?比如……那种异常能量波动再次出现?”
“自昨夜丑时异动后,‘鬼哭涧’区域一直保持死寂。浓雾封锁,哨探无法探测内部。但……约在半个时辰前,西山方向,确切说是‘鬼哭涧’所在山脉上空,观测到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晕一闪而逝,伴随有轻微的地脉震颤感,持续时间极短。随后,一切恢复平静。”黑衣人禀报道,“此现象与以往观测到的‘蚀’力异动特征截然不同,暂无法判断其性质与关联。”
暗金色光晕?地脉震颤?嘉靖帝心中一动,想起了昨夜自己观察铜镜时,镜中映出的、丹炉火焰之上那层暗青烟雾,以及自己眉心的那丝淡青气……还有,凌云身上那股被冯保称为“龙火”的、与自己隐约共鸣的灼热气息。
莫非……是凌云体内的“龙裔”血脉,在“鬼哭涧”那种极阴之地,与什么东西发生了剧烈的冲突或共鸣?那暗金色,是否与龙脉有关?
“陶仲文那边,有何新动向?”嘉靖帝换了个方向。
“陶真人自丹房返回后,立即召见了其心腹‘高功’道士李玄阳,密谈近一炷香时间。内容不详,但李玄阳随后神色匆匆,带了两名亲信道童,于一刻钟前,乘坐一辆无标识的青布马车,从侧门离府,方向……亦是西山。”黑衣人禀报得毫无遗漏,“此外,半个时辰前,司礼监掌印黄锦,秘密约见了东厂掌刑千户谷大用。谈话内容隔绝,无法探知。但谷大用离开时,神色异常凝重。”
黄锦果然动了。他拿到了冯保可能留下的、更致命的东西?约见谷大用,是想在东厂内部寻找对抗“青莲”的刀子?这老狐狸,嗅觉倒是灵敏。
谷大用……此人刚直严苛,与曹正淳不和,或许……可用。
而陶仲文,已经按捺不住,亲自派人前往西山了。是去收拾残局?灭口?还是……迎接或镇压某种“成果”?
局势,正在迅速发酵,朝着一个未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节点推进。
嘉靖帝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在飞速思考。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潜渊’,目标优先级上调至最高。不惜一切代价,确认目标在西山‘鬼哭涧’内的生死与状况。若目标存活,首要任务转为暗中保护,助其脱困,并设法获取其掌握之所有关于‘青莲’及‘莲池’之信息。若……目标已遭不测,”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则全力调查其死因,以及‘鬼哭涧’内‘蚀’力源头之详情。必要时,可动用‘地火’。”
“潜渊”,是嘉靖帝继位后,秘密建立的一支完全独立于锦衣卫、东厂、乃至朝廷所有明面机构之外的影子力量,直属于皇帝本人,成员极少,身份绝密,只执行最敏感、最黑暗的任务。而“地火”,则是“潜渊”掌握的、一种极为罕见且代价巨大的毁灭性手段。
动用“潜渊”和“地火”的权限……这意味着,皇帝已将“青莲”之事,视作了关乎社稷存亡的最高威胁。
跪地的黑衣人身体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道命令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他深深低头:“领旨。”
“还有,”嘉靖帝补充道,“严密监视陶仲文、黄锦、谷大用,以及徐阶。尤其是他们与西山方向的任何联系。若有异动,随时禀报。”
“是。”
“去吧。若有紧急消息,仍以‘丹香’为号。”
“遵命。”
黑衣人行礼,起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药柜的阴影深处,瞬息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丹房内,重归寂静。
嘉靖帝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那枚“九转还丹”。他伸出手,却没有去拿丹药,而是拿起了旁边那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昏黄,映出他自己略显憔悴、却目光幽深的面容,以及眉心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青气。
他凝视着镜中那缕青气,仿佛在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炉火,在丹炉中静静燃烧,吞吐着炽热与…那一丝丝无法根除的、暗青色的异样光晕。
密谈已毕,棋子已动。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惊心动魄。
而答案,或许正藏在西山那浓雾与血腥交织的“鬼哭涧”深处,等待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