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外,孤注一掷;宫墙之内,暗流滋生。当黄锦于故纸堆中捻出那惊心动魄的薄绢时,九五至尊的丹房之内,炉火正旺。嘉靖帝斜倚在云锦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殷红似血的丹药,目光穿透氤氲的丹气与缭绕的沉香,落在跪伏于地、正以玄妙术语禀报“星象吉兆”的陶仲文身上。那张因长期服食丹药而隐现青灰之色的脸上,不见喜怒,唯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听得认真,仿佛全然沉浸于长生久视的仙家妙境,然而,那龙袍广袖之下微微蜷曲的手指,与眼底一闪而逝、比丹炉余烬更冷的微光,却昭示着这位二十年不朝、却牢牢掌控帝国权柄的帝王,其心思之幽深,远比那炼丹的鼎炉,更加莫测,更加……危险。
乾清宫西暖阁后的丹房,是紫禁城内最神秘、也最令人敬畏的所在之一。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装饰,只有巨大的、以精铜铸造的八卦丹炉终日吞吐着炽热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数十种名贵药材与金石矿物的奇异香气,浓得化不开,吸入肺中,带着一股灼热的甜腻,久而久之,甚至能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与幻觉。
嘉靖皇帝朱厚熜,便常年盘桓于此。他不再年轻,常年的斋醮炼丹与服食“仙药”,在他原本清癯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肤色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丹炉火光与琉璃灯盏的映照下,却依然锐利,如同盘旋于九天之上、洞察世情的鹰隼。
此刻,他并未穿着厚重的龙袍,只着一件宽松的玄色道袍,银丝绦带随意束着,赤足踏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他斜倚在丹房一侧专设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刚刚由陶仲文进献的、名曰“九转还丹”的殷红药丸。药丸在指间滚动,散发着诱人的异香。
陶仲文身着紫色法衣,头戴芙蓉冠,手持玉柄拂尘,仙风道骨地跪在丹炉前不远处的蒲团上,正以他那特有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腔调,讲述着昨夜观星所得:“……陛下,昨夜丑时三刻,紫微垣帝星之侧,有青气一缕,自东北方来,缠绕不去,约半柱香方散。此乃木德之气感应帝星,主东方有异宝现世,或与长生久视之道大有裨益。且青气凝而不散,其形隐约如莲,更是祥瑞中之祥瑞,暗合陛下潜心道法、感应天心之至诚……”
陶仲文的声音在丹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似乎经过精心雕琢,既玄奥又恭维。他低垂着眼睑,神态恭敬至极,仿佛全心全意沉浸在解读天机的玄妙之中。
嘉靖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捻动丹药的手指,在听到“其形隐约如莲”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陶仲文低垂的、布满皱纹却红光满面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因长期少言和服食丹药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哦?青气如莲?陶卿可知,这莲……是何等模样的莲?”
他的问题看似随意,甚至带着一丝对“祥瑞”的好奇。
陶仲文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立刻恢复如常,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与恭敬:“回陛下,天象所示,玄妙难言,只恍惚见得是含苞之态,清气缭绕,细节难辨。然既与帝星感应,必是祥瑞清净之莲,非世间凡品可比。或可解为,陛下所求大道,已得天地认可,仙缘将近之兆。”
“含苞之态……祥瑞清净之莲……”嘉靖帝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却从陶仲文脸上移开,投向了丹炉中跳跃的火焰,仿佛在火焰中看到了别的景象,“陶卿为朕炼丹祈福,观测天象,辛苦了。”
“为陛下效力,乃臣之本分,万死不辞。”陶仲文深深伏下身子。
“近日,朕总觉得精神短少,夜间多梦。”嘉靖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梦中所见,光怪陆离,有时是巍峨殿宇崩塌,有时是江河枯竭,有时……竟见御花园中,那株百年白莲,一夜之间,尽数转为青色,妖异非常。陶卿精通道法,可能为朕解此梦魇?”
青莲!皇帝竟主动提到了青莲!还是梦中御花园白莲转青!
陶仲文低伏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日理万机,忧心国事,偶有梦魇,亦是常情。白莲转青……依道藏所言,青属木,主生发,亦主异变。或可解为,陛下潜修大道,体内生机勃发,引动外象感应,故有此梦。然梦终是虚妄,陛下当以龙体为重,按时服食丹药,静心养气,邪祟梦魇自然不侵。臣稍后便为陛下开坛作法,诵经祈福,定保陛下圣体安康,心神宁静。”
“是吗?”嘉靖帝不置可否,将手中的“九转还丹”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那奇异的药香,然后,做了一个让陶仲文瞳孔微缩的动作——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服下,而是随手将丹药放回了身旁小几上的玉盘中。
“这丹药,火候似乎与往日略有不同,香气更烈了些。陶卿,炼丹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还需更用心才是。”嘉靖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陶仲文额头隐隐见汗,连忙道:“陛下明鉴!此丹乃集天地精华,以新得的一味‘千年地髓’为主药,药性确比以往刚猛些许,但效力亦更著。臣斗胆,请陛下试服半粒,便知分晓。”
“罢了,今日心神不宁,改日再服。”嘉靖帝挥了挥手,意兴阑珊,“朕倦了,你且退下吧。祈福之事,容后再议。”
“……臣,告退。”陶仲文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丹房。在转身离开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皇帝搁置丹药的玉盘,以及皇帝那隐藏在道袍广袖下、似乎无意间搭在软榻扶手上的手——那手背的皮肤下,隐隐有几道极淡的、不正常的青灰色脉络,一闪即逝。
陶仲文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睑,加快脚步离去。
丹房内,重归寂静,只有丹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嘉靖帝依旧斜倚在软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丹炉,良久未动。直到确认陶仲文已然走远,他才缓缓坐直身体,脸上那层淡漠的、仿佛对万事都不关心的面具悄然褪去,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冰冷的锐利。
他伸手,从软榻的夹层暗格里,取出了一面镜子。
不是凌云持有的那种琉璃镜,而是一面古朴的铜镜,背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与蟠龙,龙睛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暗红色的宝石,在炉火映照下,如同凝固的血滴。
嘉靖帝将铜镜举起,对着丹炉的方向。镜面并非用来照人,在特定角度下,它能隐约映照出某些……寻常肉眼看不见的气息。
此刻,镜面之中,丹炉火焰依旧,但在那炽热的红光之上,却隐隐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却无法忽视的暗青色烟雾,烟雾袅袅,不断从丹炉的各个气孔中溢出,弥漫在整个丹房,也丝丝缕缕,萦绕在他刚才把玩、此刻弃置的“九转还丹”之上。
而镜中映出的他自己的面容,在眉心印堂之处,竟也有一丝极其淡薄的、与那暗青色烟雾同源的青气,若有若无地纠缠着。
“青莲……蚀力……丹药……”嘉靖帝放下铜镜,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与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陶仲文进献的丹药有问题,知道那所谓的“祥瑞青气”是什么,知道宫中潜伏着名为“青莲”的毒蛇,甚至……可能隐约察觉到了“蚀”力对龙脉的侵蚀。
但他不能动。至少,不能明着动。
陶仲文是他亲手提拔、用来制衡文官集团、实践其玄修理想的棋子,也是他“不上朝”却能遥控朝政的重要通道之一。陶党势力盘根错节,与宫中、朝野乃至边镇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在他多年怠政、倚重方术的背景下,陶仲文的影响力已经深入帝国的骨髓。
贸然清除陶仲文,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局可能瞬间崩坏,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动荡。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陶仲文这条线,去钓出“青莲”背后更大的鱼,去弄清楚,他们究竟想干什么,究竟渗透到了何等地步,以及……他们那“污损龙脉,改天换地”的疯狂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
所以,他隐忍,他装作沉迷丹道,他甚至在冯保暴毙、凌云这个意外出现的“龙裔”闯入视线时,也只是给了对方一道含糊的密旨和一面镜子,任由其在外围碰撞、试探,吸引火力,搅动浑水。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一举铲除毒瘤、又不至于动摇国本的时机。也在等……那个似乎应运而生的“龙裔”,能成长到何种地步,能否成为他手中一把更锋利、也更不容易引起警惕的刀。
“凌云……”嘉靖帝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莽莽西山。“你可莫要,让朕失望才好。朕的耐心,和这大明的江山……都快要等不起了。”
他重新躺回软榻,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倦极而眠。
丹炉的火,静静燃烧。暗青色的烟雾,依旧无声弥漫。
而帝王心术,深如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其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