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密谈的余烬未冷,西山血腥的回音尚在九重宫阙间低徊,一股新的、更为敏感的暗流已在东宫门前悄然涌动。当嘉靖帝的目光穿透丹炉的烟雾,投向那张年轻而沉默的面孔时,这位久居深宫、如履薄冰的大明储君,其看似恭顺平和的表象之下,是否也察觉到了那弥漫宫廷的“青莲”异香?抑或,在这波诡云谲的棋局中,东宫本身,也已成了一枚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潜渊”的黑衣密使如同水银泻地般消失在丹房的阴影中,带走了关于西山的血腥消息与皇帝冰冷决绝的指令。丹炉内的火焰依旧跳跃,只是那火焰之上隐隐蒸腾的暗青色烟雾,此刻在嘉靖帝眼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并未立刻唤人清理那枚被弃置的“九转还丹”,也没有再次拿起那面能够映照“蚀”力的古镜。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软榻上,玄色道袍的褶皱在炉火光线下,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半张脸笼罩其中,晦明不定。
凌云闯入了“鬼哭涧”,生死未卜,却已然搅动了“青莲”在西山的巢穴,甚至可能触动了那神秘的“莲池”。陶仲文已遣心腹急赴西山,是去善后,还是去迎接某种“成果”?黄锦暗中联络谷大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在这场风暴中,又会扮演何种角色?
这些思绪在嘉靖帝脑中盘旋,如同丹炉中翻滚的药渣。然而,比这些更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翳的,是另一件事——东宫。
太子朱载坖,他的第三子,因前两位兄长早夭而被立为储君,今年不过十五岁。这个年纪,在寻常百姓家或许还是懵懂少年,但在帝王家,尤其是在嘉靖帝这样一个心思深沉、常年怠政却又紧握权柄的父亲阴影下,东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嘉靖帝对这位太子,感情复杂。既寄予厚望,视为国本延续;又难免有帝王对储君天然的猜忌与制衡。加之他多年来沉迷玄修,与太子见面次数寥寥,父子之情本就淡薄。太子身边围绕着哪些人?读什么书?结交哪些朝臣?心中有何想法?这些,嘉靖帝并非全然不知,但知晓的途径,大多来自东厂、锦衣卫的密报,以及司礼监的转呈,总隔了一层。
而近来,尤其是“青莲”之事暗流涌动以来,关于东宫的某些密报,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据报,太子近半年来,阅读的书籍中,除了必要的经史子集,多了不少道家典籍,甚至有些是陶仲文一系进献的、讲解炼丹养生、符箓星象的“闲书”。太子的伴读、侍讲中,也有两人与陶仲文的门徒过往甚密。更有甚者,上月太子染了风寒,御医开的方子尚未见效,东宫却私下从宫外请了一位“游方道人”诊脉,开了几副“调理元气”的符水。此事被东厂察觉,报了上来,嘉靖帝当时只以为是太子年少好奇,或是身边人逢迎,未加深究。
但现在,结合“青莲”的渗透,陶仲文的嫌疑,以及“蚀”力可能通过丹药、符水等方式侵蚀人体的特性……这些原本不起眼的细节,骤然变得可疑起来。
“青莲”的触手,是否已经伸向了东宫?他们的目标,难道不仅仅是腐蚀他这个皇帝,连大明的储君也不放过?是想控制未来,还是……另有更恶毒的图谋?
嘉靖帝缓缓站起身,走到丹房那扇唯一能望见外间庭院的高窗旁。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庭院中,几株耐寒的松柏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更添萧索。
他想起了太子朱载坖的样子。那孩子生得清秀,眉目间有几分肖似其生母(已故的杜康妃),性格似乎也继承了母亲的温婉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了。在他这个父皇面前,总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和不易察觉的……畏惧?
是畏惧他这个威严莫测的父亲?还是……畏惧别的什么?
“来人。”嘉靖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侍立的小火者耳中。
一名小火者连忙躬身入内:“陛下有何吩咐?”
“去东宫,传太子过来。就说朕……要考校他近日的功课。”嘉靖帝吩咐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遵旨。”小火者领命,匆匆而去。
传召太子考校功课,这在嘉靖朝是极罕见的事情。皇帝常年不问政事,更遑论亲自过问太子的学业。这道突如其来的口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瞬间在东宫乃至整个前朝后宫,激起了层层涟漪。
东宫,文华殿后殿书房。
太子朱载坖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道德经》,目光却有些游离,并未落在书页上。他身着一袭杏黄色的常服,面容清癯,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休息得并不好。窗外阴沉的天光透过窗棂,映在他年轻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更添几分单薄。
听到皇帝传召考校功课的口谕时,朱载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书卷差点脱手。他连忙放下书,站起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与紧张,却未能完全掩去。
“父皇……要考校功课?”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可知……所考为何?”
传旨的小火者垂首道:“回太子殿下,陛下只言考校近日功课,未言具体。”
朱载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容我更衣,即刻便去。”
他转身走向内室,脚步略显急促。贴身伺候的大太监王安连忙跟上,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准备些什么。
“不必。”朱载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王安是他从小的伴当,最为心腹,闻言脸上也露出忧色:“殿下,陛下突然传召,是否与近来宫中的那些……风声有关?”
“风声?”朱载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王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什么风声?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罢了。父皇圣明烛照,自有明断。”
他嘴上这么说,但紧绷的嘴角和微微握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走到衣架前,由宫女服侍着,换上了一套更正式的杏黄色四团龙圆领袍,戴上翼善冠。镜中的少年储君,衣冠俨然,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一丝隐隐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缠绕的窒息感。
整理好仪容,朱载坖没有再多言,迈步走出书房,在王安及一众东宫属官的簇拥下,朝着乾清宫方向行去。
一路上,宫道寂寂,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朱载坖目不斜视,腰背挺直,维持着储君应有的仪态。但他的思绪,却早已飞到了那间终日弥漫着丹炉异香的丹房,飞到了那位他既敬又畏、更难以捉摸的父皇面前。
父皇为何突然召见?是真的考校功课?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几本陶真人“进献”的道家典籍,想起了那位被悄悄请入东宫诊脉的“游方道人”,想起了自己近来时常感到的、莫名的心悸与昏沉,还有梦中那些光怪陆离、仿佛有青色藤蔓缠绕的可怕景象……
难道……那些书,那些符水,真的有问题?父皇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强迫自己镇定,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多虑了,父皇只是心血来潮。
然而,当他踏入乾清宫的范围,感受到那股比往日更加沉重肃穆的气氛,看到丹房外侍立太监们格外凝重的表情时,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太子殿下,陛下在丹房等候。”一名小火者上前引路。
朱载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他并不愿过多靠近的、象征着父皇玄修世界核心的房门。
门开了。浓郁得化不开的丹药异香扑面而来,混合着炭火的热气,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丹炉火焰熊熊,映得室内一片昏黄暖融,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嘉靖帝依旧坐在那张软榻上,并未穿龙袍,还是那身玄色道袍,赤足踏在玉砖上。他手中把玩着那枚古朴的铜镜,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刚刚进门、躬身行礼的太子身上。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朱载坖依礼跪拜,声音在空旷的丹房中显得有些单薄。
嘉靖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身杏黄袍服,直视他的内心。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近前来,让朕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