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清晨,空气清新,带着海藻和露水的味道。云阡昭结束调息,只觉神清气爽,那重见光明的双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一转头,就看见凌绝依旧像尊门神似的守在洞口,周身气息冰冷,仿佛跟洞外的阳光有仇。
云阡昭挑了挑眉,踱步过去。
“凌绝啊。”
“弟子在。”凌绝声音硬邦邦的。
“你觉不觉得,”云阡昭摸着下巴,打量着他,“你这样子,有点像凡间话本里那种……嗯,被欠了八百两银子要不回来、只好堵在仇家门口的苦主?”
凌绝:“……” 他周身的气压瞬间更低了。
旁边的温烛正在整理收集来的野果,闻言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云阡昭仿佛没看见凌绝黑下去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道:“放松点,徒弟。绷得太紧,容易折。你看为师,被关了几年,出来不照样……”他本想自夸两句,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件虽然干净却难掩落魄的青袍,以及空空如也的双手,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接上,“……心态良好。”
凌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走吧,苦主……哦不,小凌绝,”云阡昭率先走出山洞,沐浴在晨光下,舒服地眯了眯眼,“陪为师去海边走走,看看有没有哪个路过的冤大头……啊不是,是善良的船家,能捎我们一程。”
凌绝默不作声地跟上,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海岸线前行。云阡昭兴致颇高,一会儿指着礁石缝里张牙舞爪的螃蟹评头论足:“瞧这蟹将军,颇有几分你当年在演武台上那股子横劲儿。”一会儿又对着一只被海浪冲上来的、色彩斑斓的贝壳感叹:“此物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像极了合欢宗那个……”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身后那道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仿佛要将那贝壳冻成齑粉。
云阡昭从善如流地改口:“……像极了某些徒有其表之物。”
凌绝冷哼一声,别开视线。
走了一段,云阡昭忽然停下,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个形状奇特、通体光滑的黑色石子,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转身,随手抛给凌绝。
“喏,拿着。”
凌绝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毫不起眼的石子,眉头微蹙:“……这是何意?”
“定情信物。”云阡昭语气随意,眼里却带着狡黠的光。
凌绝手一抖,差点把石子扔出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都僵住了。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云阡昭,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师尊!休得胡言!”
“哦?”云阡昭故作惊讶,“不是定情信物吗?那可能就是……为师看你杀气太重,给你个东西握着,冷静冷静?”他摸了摸下巴,恍然道,“啊,想起来了!这叫‘握石静心’,凡间夫子用来治学生多动症的偏方,看来对你也有点效果。”
凌绝:“……” 他握着那枚石子,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只觉得那石头烫手得很,连带着掌心都冒出汗来。他看着师尊那带着戏谑笑意的侧脸,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冲头顶,偏生发作不得,只能死死攥着石子,指节泛白。
云阡昭看着他这副吃瘪又强忍的模样,心情莫名愉悦。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没走多远,云阡昭忽然“咦”了一声,快步走到一片礁石后。那里,半埋着一个破烂的木箱,看样式像是船上用的储物箱,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腐朽。
“看来真有冤大头……船经过这里。”云阡昭蹲下身,检查木箱。箱子是空的,但箱体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痕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凌绝也跟了过来,暂时将“石子事件”抛诸脑后,神色凝重地感知着那丝灵力波动。
“是低阶的避水符文,绘制手法粗劣,能量几乎散尽。”云阡昭判断道,“看来有修士乘坐的船只在此附近遇难或经过,时间不会太久。”
这算是一个线索,但依旧渺茫。
探查无果,两人返回山洞。温烛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烤熟的鸟蛋和一些清甜的野果。
云阡昭很自然地坐在主位,拿起一枚鸟蛋,剥壳,动作优雅。他见凌绝还杵在一边,便用力道很轻的脚尖踢了踢旁边的空地:“坐下,吃饭。难道要为师喂你?”
凌绝脸色又是一黑,但还是依言坐下。云阡昭将自己剥好的、光滑白嫩的鸟蛋递过去,“尝尝这个?”
凌绝看着递到眼前的鸟蛋,动作僵住。他抬眼,对上云阡昭那双含笑的、仿佛盛着星海的眸子,心跳漏了一拍。他默默地接过,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耳根那抹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温烛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这冰冷压抑的山洞,因为师尊的归来,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她悄悄弯起嘴角,将最红最大的野果推到了云阡昭面前。
饭后,云阡昭继续他的“教学大业”,督促温烛练习绘制优化版清洁符,自己则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推演可能存在的、与那破损木箱相关的航线或阵法。
凌绝坐在不远处,手里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黑色石子。他看着师尊专注的侧影,看着他偶尔因为推演不顺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习惯性地想去摸茶杯却摸了个空,发现茶杯在温烛那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蔓延。
师尊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守护的、脆弱易碎的幻影。
而是变得更真实,更……鲜活。会开玩笑,会戏弄他,会因为一点小发现而眼睛发亮,也会因为困境而认真思索。
这样的师尊,强大而真实,仿佛触手可及。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自己握得温热的石子,冰冷的嘴角,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微微软化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或许这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