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浸透了粗布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苏璃像一道游移在阴影里的幽灵，避开更夫昏黄的灯笼和偶尔驶过的马车，凭着残存记忆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也暂时掩盖了她的踪迹。她不敢有丝毫松懈，赵无极发现花轿被劫后，追兵随时可能出现。当那座熟悉的府邸轮廓在雨幕中显现时，苏璃的心猛地一沉。记忆里朱门高墙、庭院深深的苏府，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高大的门楼塌了一半，露出狰狞的木茬，曾经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倒伏在泥水里，一只没了脑袋。围墙多处坍塌，无人修缮，野草从裂缝中顽强地钻出，在风雨中摇曳。府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头，门环早已不知去向。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被遗忘的废墟。她屏住呼吸，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过坍塌的墙洞，潜入府内。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破碎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偌大的前院空无一人，杂草丛生，几间厢房的门窗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怪物张开的巨口。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滴落，在积水中砸出一个个小坑。这里，死寂得可怕。循着记忆，苏璃穿过荒芜的回廊，走向府邸深处母亲居住的“静心苑”。越往里走，那股腐败的异味愈发浓重，混杂着草药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苑门半开着，她侧身闪入。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曾经精心打理的小院，如今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路径。花圃里只剩下枯死的残枝败叶。正屋的窗户纸破烂不堪，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屋内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苏璃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那是她的母亲，林婉。曾经温婉端庄的母亲，此刻披头散发，身上的素色衣裙污秽不堪，沾满了泥垢和不明污渍。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里不停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像是困在噩梦中无法醒来。“婉姨……”苏璃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茫然，她像受惊的野兽般往后缩，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别过来！别过来！虫子……好多虫子……咬我……它们在咬我！”她挥舞着枯瘦的手臂，胡乱地在空中抓挠，仿佛要驱赶看不见的敌人。苏璃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愤怒和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法医的职业素养让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母亲的反应绝非单纯的精神错乱。那过度的惊跳反射，毫无规律的肌肉震颤，尤其是瞳孔——苏璃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林婉的瞳孔明显散大，对光线的变化反应迟钝，虹膜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不规则的震颤。这不是精神疾病常见的症状，更像是……中毒！她立刻回想起父亲苏远山尸体上那些诡异的紫色斑点。法医的本能让她开始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脉搏细速而紊乱，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她凑近母亲，避开那惊恐的抓挠，仔细嗅闻。除了浓重的体味和腐败气息，她还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的甜腻气味，像是某种腐败的花香混合着金属的腥气。“神经毒素……”苏璃低声自语，眉头紧锁。这种影响中枢神经系统的毒素，在现代也极为棘手。它摧毁了母亲的神智，让她陷入无尽的恐惧和幻觉之中。是谁？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失去丈夫、儿子被废、女儿被夺的女人下如此毒手？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破败不堪，几乎没有任何完好的家具。母亲的疯癫状态显然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无人照料，生活痕迹混乱。苏璃的目光落在母亲紧攥在胸前的双手上。即使在惊恐的抓挠中，她的右手也始终死死地捏着一个东西——一个褪了色、边缘磨损的旧香囊。那香囊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只是如今已蒙尘发黑，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兰花——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苏璃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母亲仅存的、与过去美好时光的联系。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安抚：“娘，是我，璃儿……别怕，我在这里。”她一边说着，一边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手，试图触碰那个香囊。林婉的反应依旧激烈，但在苏璃持续的、低缓的安抚声中，那狂乱的挥舞似乎减弱了一丝。趁着母亲一个短暂的失神，苏璃眼疾手快，手指灵巧地探入她紧握的掌心，轻轻一勾，将那枚小小的香囊取了出来。香囊入手微沉，带着母亲的体温和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草药的味道。苏璃的心跳微微加速。她解开香囊的系绳，里面并没有预想中的香料或平安符，只有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半张泛黄的纸张。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纸张的质地特殊，坚韧而微带韧性，边缘是撕裂的不规则痕迹，显然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古朴遒劲，用的是她不认识的古老文字，但奇怪的是，她竟能隐约理解其中的含义。“……九转通幽，毒炼其心……引煞入脉，蚀骨焚神……”开篇几句便透着一股阴邪霸道的气息。这赫然是一篇毒功修炼法门！纸张的顶端，残留着三个墨色深沉的大字——《九转毒经》。就在苏璃心神剧震，试图理解这半页毒经内容的瞬间，异变陡生！她体内的血液仿佛突然沸腾起来，一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丹田深处爆发，瞬间冲向她四肢百骸！这股力量极其陌生，带着毁灭性的气息，却又与她自身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在识海深处，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坚韧的屏障被这股力量猛烈地冲击了一下，发出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细微却清晰的嗡鸣！那道屏障……苏璃瞬间明悟，是父亲留下的！是父亲苏远山在她体内设下的某种灵力封印！而此刻，这封印正因为她手中的半页《九转毒经》而产生了强烈的反应！冰冷的毒经残页在她手中微微发烫，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与识海中的封印激烈碰撞，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攥住那半页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父亲的死，母亲的疯，哥哥的废……还有这突然觉醒的诡异力量，这半页阴邪的毒经，以及父亲临终前悄然种下的封印……这一切，绝非孤立！它们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和她的家人紧紧缠绕，而网的中心，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渊。

第二章疯母毒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