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并没有发生。

在倒计时跳到**00:01**的那一刻，那个复杂的电子锁芯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是某种精密机械松开了咬合的齿轮。随后，那令人窒息的红色倒计时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单词：**OPEN**。

地下空间的震动停止了，只有灰尘在昏黄的灯泡下缓缓飘落，像是下了一场脏污的雪。

陈默站在那幅巨大的“提线木偶”油画前，胸口剧烈起伏。他手里紧握着那把已经打空了弹夹的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陈队！陈队你还在吗？”

耳麦里传来老刘带着哭腔的嘶吼声，“信号源在最后一秒物理销毁了！但我锁定了那个最后的数据包的发出方向……是滨海市第三精神病院！”

陈默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倒在地上的“老张”。

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影已经停止了伪装，他慢慢抬起头，伸手撕掉了脸上那张逼真的硅胶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陌生的、苍白且带着神经质笑容的脸。

“我是‘观众A’。”那人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声音尖细，“精彩的演出，警官。你的反应比剧本里写的还要精彩。”

陈默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墙上：“老张在哪？”

“在那儿啊。”‘观众A’眼神有些涣散，指了指那幅油画，“在镜子里，在影子里，在……你心里。”

这人是疯子。那种眼神陈默很熟悉，是那种彻底切断了社会道德连接、只活在自我逻辑里的疯子。他和赵刚不同，和陈安也不同。他作恶没有理由，纯粹是为了“观赏”。

陈默松开手，一拳狠狠砸在他的下巴上。那人惨叫一声，软软地晕了过去。

“小赵，带人来，把人带走。”陈默对着耳麦冷冷说道，“封锁现场，对外……就说是一次燃气管道检修事故，没发现任何人。”

……

半小时后，警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图书馆后巷。

雾气似乎散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阴沉得可怕。

陈默没有回支队，也没有去医院。他坐在车里，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地下密室带出来的打火机——那是“观众A”留下的，也是刚才那个濒死局面的唯一遗物。

那个疯子说，老张在“精神病院”。

第三精神病院，正是赵刚被关押的地方。

陈默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越野车像是一头苏醒的野兽，咆哮着冲破了薄雾。

滨海市第三精神病院位于城郊的半山腰，这里常年被云雾缭绕，阴冷潮湿。赵刚作为重刑犯和重度精神病人，被单独关押在最顶层的特护病房。

陈默一路亮着警笛，硬生生将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缩短到了二十分钟。

他推开特护病房的大门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瞌睡。陈默出示了证件，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404号病房。

那是赵刚的“家”。

病房的门虚掩着。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拔出枪，放慢脚步，慢慢靠近。

透过门缝，他看到病房里并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一张空荡荡的病床。

床上的被子被掀开，床单上有一大滩干涸的血迹。

铁栏杆被锯断了，切口整齐，显然是有人用了专业的工具。

陈默猛地推门而入：“赵刚！”

没有人回应。

房间里只有赵刚平时用来发呆的那把轮椅，孤零零地停在窗前。轮椅上放着一张纸条，被一个小石块压着。

陈默走过去，拿起纸条。

字迹很潦草，但却带着一种令陈默感到极其恶心的熟悉感。那不是赵刚的字，也不是刚才那个疯子的字。

那是一种模仿打印体的手写体，工整得没有任何灵魂。

*“第七章：复活。”*

*“他还活着，但这很遗憾。因为地狱太冷，他想拉个伴儿下来。”*

*“——你的影子”*

陈默的手指开始颤抖。

“影子”。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那扇门。

陈安一直认为，自己是陈默的影子。因为陈默是光，是正义的警察，是被所有人喜欢的“太阳”；而他只能躲在角落里，活在哥哥的保护下，看着那些肮脏的东西。

如果陈安没死，那么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那个兔子面具，那个密钥，这出惊心动魄的戏码……都是陈安在幕后操纵？

不。

陈默猛地摇头。

那个被泡在罐子里的尸体虽然不是陈安，但那绝对不是假货。那是真正的尸体。如果是陈安，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替身被那样侮辱。陈安是个完美主义者，他的复仇作品从来都是像艺术品一样干净、残酷、富有逻辑。

现在的这个对手，太乱了。

他混杂了陈安的技术、赵刚的疯狂、还有那个未知疯子的演技。

这是一个拼凑出来的怪物。

“陈队……”

门外传来了小赵犹豫的声音。

陈默收起纸条，转过身。

小赵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刚接到通知，那个抓回来的‘观众A’醒了。但他……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不出话了？”陈默问。

“不仅仅是那样。”小赵咽了口唾沫，“法医对他进行了初步检查。发现他……他体内植入了某种微型芯片。就在脑后那个位置。和我们在之前那个‘哑巴’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芯片。

陈默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

这不是陈安的复仇。

这是某种更庞大、更恐怖的东西。

陈安当年被带去的地方，那个所谓的“训练营”，那个培养了他杀人技巧和黑客能力的黑暗组织……并没有随着陈安的死而消失。

相反，陈安的死，反而成了这个组织露出的獠牙。

他们想要陈安留下的东西。那个U盘，那个暗网炸弹。而现在，他们利用赵刚，利用这些“观众”，逼迫陈默就范。

“陈队，我们该怎么办？”小赵看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迷茫，“这好像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处理的范围了。”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山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雾气正在慢慢散去，但夜色依然深沉。

“怎么办？”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早已变硬的、带血的糖纸。

“如果他们是影子，那我就把他们钉死在墙上，晒干。”

“通知局里，申请一级红色通缉令。对象：赵刚，以及……所有曾在那个‘训练营’名单上出现过的人。”

“还有。”

陈默转过身，目光如炬。

“查那个芯片。我要知道这东西是谁植进去的，频率是多少，控制端在哪里。”

“既然他们喜欢玩游戏，喜欢当观众。”

陈默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味。

“那我就把舞台给他们炸了。”

……

与此同时。

滨海市另一端，一座废弃的钟楼顶层。

一个男人坐在巨大的齿轮之间，手里拿着一杯红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脸上戴着一张半遮面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腿上放着一台精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精神病院404病房的监控画面。

看着陈默离开的背影，男人轻轻摇晃着酒杯，低声说道：

“精彩，哥哥。你果然还是那么敏锐。”

“可惜，你猜对了一半，也猜错了一半。”

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陈默的脸庞。

那只手的小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造型很别致，是一把断掉的手术刀。

“陈安确实死了。我亲手埋的他。”

男人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钟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疯狂。

“但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为了让你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我必须让他活过来。”

“哪怕是用这种扭曲的方式。”

男人合上电脑，站起身。

透过钟楼的窗户，他能看到远处警局的灯光。

“接下来，是第八章了。”他轻声说道，“这一次，没有镜子，也没有迷雾。”

“只有火。”

“准备好被焚烧了吗？陈默？”

男人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远处，滨海市的一座地标性电视塔上，所有的信号灯突然在一瞬间熄灭，紧接着，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二维码。

那是通往暗网的入口。

也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第十一章完）

第十一章：沉默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