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了**09:00**。
地下三层的机房里,空气仿佛已经被抽干,只剩下电流流过主板的滋滋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声。屏幕上,那个昏暗的码头监控画面依然在跳动,被绑在椅子上的老张似乎因为寒冷和恐惧停止了挣扎,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
“陈队,‘特洛伊木马’已经注入完毕。”老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沙砾,“但对方的服务器有动态蜜罐防护,一旦我们发起反向追踪,哪怕只有0.1秒的延迟,我们的真实IP也会暴露,对方……可能会直接切断老张那边的氧气供给。”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行不断闪烁的红色代码,他的瞳孔中倒映着幽蓝的光芒,像极了此时此刻这片深渊的颜色。
“暴露就暴露。”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三个月,每天看着这帮披着人皮的鬼魅在我面前跳舞,我受够了。”
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抓过老刘桌上的备用键盘。
“陈队!你要干什么?手动编译吗?那风险太大了!”小赵惊恐地喊道,伸手想要去拦。
“别动!”陈默一把推开小赵,力道大得让这个年轻的警员踉跄了两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游戏。你们不懂他的逻辑,只有我知道。”
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并没有立刻落下。他在回忆。
他在回忆十年前,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弟弟陈安坐在那一堆杂乱的电路板中间,用那种带着稚气却又无比狂热的眼神对他说的话。
“哥,密码不是为了锁住秘密,而是为了告诉那个懂的人,门在哪里。”
屏幕上的倒计时:**07:30**。
对方的那个幽灵,既然自称掌握了“潘多拉”的密钥,既然能模仿陈安的签名代码,那么他一定也懂陈安的习惯。
那个幽灵不是在炫耀技术,他是在等陈默“对暗号”。
“老刘,把密钥输入框调出来。”陈默沉声命令。
老刘颤抖着手操作,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输入框。
**【请输入激活密钥:】**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输入之前那个在面具背面找到的乱码,也没有输入任何技术科推导出的算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行毫无意义的字符:
`"I_Buried_The_Mirror_2014"`
(我在2014年埋葬了镜子)
这是陈安当年被送进少管所的那一天,陈默在他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句子。这是他们兄弟决裂的开始,也是所有悲剧的起点。
输入完毕,陈默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死寂的机房里炸响。
屏幕上的倒计时突然停止了。
紧接着,那个红色的待机窗口开始崩解,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玻璃,无数红色的碎片在屏幕上飞舞,重新汇聚成了一行绿色的、带着嘲弄意味的文字:
*“哥哥,你记性真好。可是,镜子里映出来的,真的是我吗?”*
话音未落,屏幕上的画面骤然切换。
不再是昏暗的码头,而是一间明亮得刺眼的房间。
房间四壁贴满了白色的瓷砖,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而躺在解剖台上的,不是老张。
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福尔马林浸泡得发白、胸口被粗糙地缝合成“X”形状的尸体。
小赵发出了一声干呕,捂住了嘴。就连见惯了尸体的老刘也猛地别过头去,胃里翻江倒海。
陈默却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那具尸体的脸虽然有些浮肿,虽然已经失去了生前的血色,但他认得那双眼睛。哪怕闭上,眼角的泪痣依然清晰。
那是陈安。
那是三个月前,陈默亲眼看着火化的陈安。
“这……这怎么可能……”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安不是死了吗?我们看过尸检报告,火化也是我们……”
屏幕上的文字再次浮现,这一次,字体变成了血红色,每一个笔画都在滴血:
*“你们火化的是一具替身。或者说,是一具为了‘完美谢幕’而精心准备的道具。”*
*“真正的天才,怎么会让自己死得那么平庸呢?”*
陈默感觉大脑被人狠狠地敲了一锤,耳边嗡嗡作响。如果陈安没有死,那么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忏悔、所有的缅怀、所有的痛苦,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如果陈安没死,那么现在躲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幽灵”,就是他亲弟弟?
不。
不对。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那具被浸泡的尸体,观察着细节。
尸体胸口的缝合线。那是左撇子的缝合手法,线头打结在右边。陈安是右撇子。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在屏幕对面注视着这一切的人,那个写下“镜子雾化了”的人……
“你不是陈安。”
陈默突然对着屏幕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笃定。
“陈安是个疯子,但他是个有尊严的疯子。他不会把自己的尸体像烂肉一样泡在罐子里展览。这是一种亵渎。真正的陈安,绝对不允许有人这么做。”
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一秒。
显然,这句话激怒了那个幕后黑手。
画面猛地一闪,切回了码头的场景。老张依然被绑在椅子上,但这一次,他的头顶出现了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装置。红色的数字飞速跳动:**01:00**。
*“聪明的哥哥。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真正的陈安在哪里?或者,‘拼图’的下一个碎片在哪里?”*
*“给你十分钟。滨海市中央图书馆,三楼档案室,D区4号架。去拿那本《百年孤独》。书里夹着你要的东西。”*
*“如果你不来,或者你带了其他人,老张就会变成烟花。”*
画面黑了下去,只剩下那个倒计时还在顽强地跳动。
陈默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风衣,转身就往外冲。
“陈队!你不能去!这是个陷阱!”小赵死死抱住陈默的手臂,“图书馆那边现在全是雾,而且对方既然能监视我们,肯定会……”
“放开!”陈默猛地回头,眼中的戾气让小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没有老张,就没有今天的我。”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算是地狱,我也得去闯一闯。”
“老刘,你留在这里,继续追踪那个信号。一旦发现对方的服务器位置,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把网线拔了,也要给我锁住!”
“小赵,跟我走。带上你的枪,还有耳麦。把车开到后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
能见度已经不足五米。警车像是一艘在牛奶海洋里摸索的潜水艇,极其缓慢地蠕动着。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配枪,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保险栓。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个视频画面。
那具泡在罐子里的尸体。
如果那不是陈安,那是谁?
如果那是陈安……那陈默现在该怎么办?是抓他?还是杀他?还是……放他走?
车停在了图书馆后门的巷子里。
这里是城市的盲区,监控探头早就在三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人修。
陈默推开车门,雾气瞬间将他吞没。他拉起衣领,遮住半张脸,向小赵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潜行。
图书馆内部一片死寂。
只有空旷的大厅里偶尔传来风吹过书页的沙沙声。保安似乎因为大雾偷懒躲在哪里睡着了,并没有人查岗。
两人顺着楼梯摸上了三楼。
档案室在走廊的最深处。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幽暗的光线。
陈默屏住呼吸,贴在门侧听了听。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给小赵比了个手势:*突击。*
小赵点头,猛地一脚踹开大门,举枪冲了进去:“不许动!警察!”
陈默紧随其后,枪口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架子,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发霉的味道。
没有人。没有炸弹。甚至没有那个绑着老张的直播画面。
只有D区4号架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本书。
那本《百年孤独》。
陈默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像是一个张开了大口的陷阱。
他伸出手,抽出了那本书。
书很轻,轻得有些不正常。
陈默翻开书皮,夹在中间的并不是什么纸条,也不是什么芯片。
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的背影,站在夕阳下的海边。左边那个高高瘦瘦的是陈默,右边那个瘦小柔弱的是陈安。那是他们在孤儿院被领养前,最后一次看海。
照片的背面,用那种熟悉的、歪斜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布恩迪亚家族注定孤独,因为镜子无法映照出背后的人。”*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陈默的脚下炸开。
不是炸弹。
是地板。
那块看似坚固的地砖瞬间塌陷,露出一个漆黑的深渊。陈默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连同那本书一起跌落下去。
“陈队!”小赵惊恐地冲到洞口,但只能看到下面黑漆漆的一片。
紧接着,档案室的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
从天花板上方喷涌而出的不是水,而是那种浓稠的、令人窒息的白色烟雾。
小赵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默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
他动了动手指,还好,骨头没断。他挣扎着从一堆碎石和废纸中爬起来,摸索着打亮了打火机。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图书馆的地下旧库房,或者是防空洞的一个废弃入口。
四周堆满了积满灰尘的报纸和杂物。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摆着一张旧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沙沙的电流声。
随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欢迎来到第八章的真相现场,哥哥。”
“你看,有时候即使你拼命想去照亮别人,也照不亮自己脚下的陷阱。”
陈默咬着牙,扶着墙壁站起来,冷冷地对着收音机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不杀我,就别玩这种把戏。”
“杀了你?那太无聊了。”
那个声音低笑了一声。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一份关于‘拼图’真正拼完后的礼物。”
随着声音落下,对面的墙壁上,“啪”的一声,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泡。
在那昏黄的灯光下,陈默看到了那幅画。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被钉在墙上。
画的是陈默。
画中的陈默穿着警服,坐在办公桌前,背影孤寂。而他的影子里,却站着无数个小小的陈安。他们有的拿着画笔,有的拿着手术刀,有的拿着炸弹,有的……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每一个“陈安”都在笑。
那种笑,凄厉、绝望,又带着一种解脱。
而在画的下方,用鲜红的颜料写着这章的标题:
**【提线木偶】**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说道:
“哥,你以为你是猎人吗?不,你只是个木偶。你的愤怒,你的正义,你的痛苦,都是提线让你做出的动作。是我……不,是我们,一起编织了这根线。”
“现在,线要断了。”
突然,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头顶上方传来了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
收音机里传出了最后的倒计时,不再是针对老张,而是针对整个地下空间:
“这里埋了足够多的炸药,可以把这栋图书馆送上天。当然,也包括你。”
“你有两个选择。”
“一,死在这里,成为这座城市的烈士。”
“二,在那边的墙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下去,炸弹会停止。但作为代价,那个‘潘多拉’程序将立即全功率启动,所有秘密……所有关于你父母之死、关于赵刚、关于那些被掩盖的罪行,虽然会曝光,但你的名字,将作为主谋,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选择吧,哥哥。是死得清白,还是活得像个罪人?”
轰隆隆——
震动越来越剧烈,灰尘簌簌落下。
陈默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那个被无数影子操控的自己。
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种笑,从喉咙深处涌出,越来越大,笑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笑这个荒谬的世界,笑这个可笑的游戏。
笑这个自以为操控一切、却根本不懂什么是牺牲的幕后导演。
陈默慢慢走到那面墙前。
那里确实有一个红色的按钮,鲜艳得像是一块新鲜的肉。
但他没有按下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台还在播放着倒计时的收音机,面对着那无尽的黑暗,抬起手,用枪口对准了那个跳动的倒计时屏幕——不,他对准的是空气。
是对着这虚无的命运。
“告诉你一个秘密。”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轰鸣声中却清晰可闻。
“陈安从来不是我的提线。他是我的血。”
“还有,我从来不做选择题。”
陈默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击穿了收音机,火花四溅。
但倒计时并没有停止。
陈默却扔掉了枪,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携带的、从老张那里得到的、也是唯一的、能证明陈安清白的原始日记本。
那是原本应该被烧毁,却被他冒险藏下来的原件。
他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打火机,点燃了日记本的角落。
火焰窜起,吞噬了纸张。
那个在收音机那头的声音显然慌了,因为这不按套路出牌!
“你疯了!你烧了它,证据就没了!你什么都保不住了!”变声器后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冷静,发出了尖锐的嘶吼。
“证据……”
陈默看着火焰吞噬日记本,火光映照着他坚毅如铁的脸庞。
“真正的证据,不在这本子里。”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正在倒计时的装置,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真正的证据,是你。你既然能黑进系统,既然能模仿陈安,既然能策划这一切……你的服务器里,一定记录了所有的操作日志。那就是你自以为是的‘杰作’,也是送你上路的墓志铭。”
“老刘,动手!”
陈默对着虚空大喊一声。
……
五公里外,刑侦支队机房。
老刘看着屏幕上那个突然亮起的信号节点,双手颤抖着按下了回车键。
“抓到你了,混蛋。”
原来,陈默之前手动输入的那行代码,根本不是为了激活或对抗,那是一个诱导码。它让对方误以为掌握了主动权,从而为了操控“潘多拉”程序而不得不将自己的核心服务器暴露在物理网络中哪怕一微秒。
就是那一微秒。
陈默用自己的命做赌注,把对方从迷雾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地下空间里。
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停留在**00:03**。
死一般的寂静。
收音机里传来了那个声音气急败坏的咆哮,紧接着是键盘疯狂敲击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显然,那个幕后黑手在意识到被追踪后,选择了自毁。
陈默站在黑暗中,手中的日记本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后半页未被烧尽。
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安十年前写的:
*“哥,如果有一天世界黑了,我就把自己点着,给你当灯。”*
陈默缓缓蹲下身,捂住了脸。
这一次,他没有哭。
只是眼角,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滑过了满是灰尘的指尖。
长夜,终于将尽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