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约翰后的比彻之愿,像一艘失去舵手的船,在寂静的创伤中漂流。
最初的几个月里,艾比盖尔的话成了这个家唯一的法律,而她重复最多的是那句
艾比盖尔你们两个谁都不许有复仇的想法,除非我死了
说这话时,她总是同时抓住杰克和阿离的手腕,力道大得会在皮肤上留下短暂的指印
她的眼睛紧盯着他们,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恳求,混杂着尚未消散的惊恐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艾比盖尔一定要远离暴力
反复告诫,声音时而激烈时而虚弱
艾比盖尔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读书,种地,结婚,生孩子。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
然后她会转向杰克,特别强调
艾比盖尔不要想着为你父亲报仇,杰克。那样只会重蹈他的覆辙。我不要你变成另一个约翰,我不要你最后也躺在那样的血泊里
杰克总是低头答应,喉结滚动,但从不反驳
阿离则沉默地听着,那双狐狸眼低垂,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他们很孝顺
这是约翰用生命换来的孝顺,沉重如铅
艾比盖尔无法接受约翰的死,这拒绝不是言语上的,而是身体上的。
她的健康像春雪般迅速消融。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夜里失眠,接着是频繁的头痛,关节酸痛,最后发展成长期的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牧场四季更迭。
医生从黑水镇请来过两次,诊断都是“心病无药医”。
艾比盖尔我累了
她会这样说,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光是保持清醒就需要耗费全部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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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和阿离在废墟中重建生活,同时也在废墟中各自成长。
杰克将悲伤和愤怒全部投入写作。
他在阁楼角落清理出一小块空间,摆上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书桌,开始创作小说。
起初只是零碎的段落,后来逐渐成形——一个关于西部家族的故事,关于忠诚与背叛,关于父辈的罪孽如何在子辈身上延续。
他学习历史,从黑水镇图书馆借来厚重的书籍,在煤油灯下一页页翻阅。
他在字里行间寻找正义的定义,寻找暴力与法律模糊的边界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记录——记录父亲的点滴:约翰教他骑马时笨拙的耐心,全家围坐在壁炉前的夜晚,父亲眼中偶尔闪过的、对过去的恐惧。
这些记忆碎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整理、用文字固定下来,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它们随时间流逝而褪色。
杰克·马斯顿我在写爸爸的故事
一天,他对阿离说。
宋离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杰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杰克·马斯顿妈妈不会喜欢的。她希望我们都忘记
宋离有些事忘不掉
阿离说,声音很轻。
他们继续干活,锤击声在寂静的牧场上空回荡。
……
阿离每天都会练习射击
不是杰克那种克制的、有节制的练习,而是近乎痴迷的训练。
清晨、午后、黄昏,只要做完家务、照顾完艾比盖尔,她就会拿着那把刻有A.M.的左轮手枪,走向牧场边缘的靶场。
起初她只是重复约翰教过的技巧:站姿,握枪,瞄准,呼吸。
但渐渐地,她开始尝试更复杂的东西——移动射击,双枪切换,在障碍物间快速移动时的精准射击
没有老师,她只能靠记忆和本能,摸索那些约翰还来不及传授的高级技巧。
然后,有一天,它发生了。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阿离在练习快速拔枪射击。
她已经连续失误了三次,手腕因疲劳而颤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找回那种感觉——那种约翰描述过的、“让枪成为手臂延伸”的感觉。
当她再次睁眼时,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感知上的。
时间没有变慢,但她的意识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她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后坐力顺着手臂传递,但这次的感觉不同——不是枪在控制她,而是她在引导枪。
子弹击中靶心正中央,不偏不倚,干净利落
阿离愣住了。她低头看手中的枪,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不是技巧,不是练习能达成的精准
这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天赋,或者……诅咒。
她想起了约翰描述过的“死神之眼”。
她反复尝试,一次又一次。
有时能成功,有时不能。
但那种感觉一旦体验过,就再也无法忘记——那种绝对的掌控,那种超越常理的清晰,那种仿佛能看见子弹轨迹、能预判一切可能性的奇异状态。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艾比盖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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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艾比盖尔成了两人生活的重心
杰克负责大部分体力活——修复房屋,照看剩下的牲畜,去黑水镇采购药品和食物。
他学会了讨价还价,学会了掩饰身份,学会了在陌生人问起“你家大人呢”时平静地说“父母去世了”。
阿离则负责护理。
她调配药茶,熬制药膏,用温热的毛巾为艾比盖尔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艾比盖尔的身体日渐衰弱,但她的担忧从未减少
她最担心的是阿离
艾比盖尔枪……放下吧,孩子
一天下午,艾比盖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正在练习射击的阿离
她的声音虚弱,但眼神固执。
阿离刚结束练习,走进屋来倒水喝
宋离我只是喜欢,妈妈。不杀人
艾比盖尔喜欢枪就是走向暴力的第一步
艾比盖尔挣扎着坐直一些,“
艾比盖尔我见过太多人以喜欢为开始,以习惯为过程,以依赖为终结。最后枪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而人性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
阿离沉默地听着,给艾比盖尔倒了一杯药茶
艾比盖尔答应我
艾比盖尔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有力,现在却瘦骨嶙峋,皮肤薄得像纸
艾比盖尔永远不要用枪对准活人。永远不要走上你父亲的路
阿离看着艾比盖尔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蒙上阴翳的眼睛
她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恳求,看到了一个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想为女儿筑起的护栏
宋离我答应
阿离最终说,声音平静。
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有些承诺可能不得不被打破;有些路,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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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艾比盖尔没能熬过去。
她在一个无风的清晨安静离世,表情平静,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杰克发现她时,她面朝窗户,看着外面初升的太阳,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解脱般的弧度。
十九岁的杰克已经褪去了所有稚嫩。
三年的磨砺让他的肩膀变宽,面容变硬,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没有崩溃,没有痛哭,只是静静地站在母亲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站在门外的阿离说
杰克·马斯顿去烧些热水。我去准备木材
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阿离点点头,什么也没问,转身走向厨房。
他们为艾比盖尔料理后事,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碎——同样的流程,三年前已经演练过一次。
清洗身体,换上最好的衣服,梳理头发,整理遗容
艾比盖尔瘦得厉害,曾经丰腴的身体现在轻得像孩子
阿离在艾比盖尔手中放了一小束干燥的薰衣草,那是她药草园里最后的花
杰克则放了一枚简单的银戒指,那是艾比盖尔和约翰的结婚戒指,也是当年亚瑟和玛丽的戒指,她生前一直戴在颈间的项链上。
他们将艾比盖尔葬在约翰旁边。
两座坟墓并排而立,墓碑同样简陋,但这次杰克的刻字工整了许多:
艾比盖尔·马斯顿
1877-1914
妻子、母亲、守望者
她终于与挚爱重逢
阿离在坟前放了两捧花——一捧野花给艾比盖尔,一捧给约翰。
她站在两座坟墓之间,看着晨光将墓碑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汇。
杰克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杰克·马斯顿就剩我们了
阿离点头,没有回头
风吹过山坡,扬起她的长发和衣角。
宋离嗯
她最终说,声音在晨风中很轻,但清晰
宋离就剩我们了
但这句话不是终点,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