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后的第七天,比彻之愿的寂静开始变质。
不再是单纯的空寂,而是某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像弓弦在缓慢拉满。
阿离察觉到杰克的改变——那个会在煤油灯下伏案写作、会轻声朗读自己小说片段的青年,突然开始频繁外出
杰克·马斯顿我去镇上买钉子
他会这样说,但回来时手里没有钉子。
杰克·马斯顿我去溪边看看捕鱼陷阱
但陷阱空着回来,他的靴子上却沾着黑水镇特有的土
阿离不问
她只是做好自己的事:喂鸡,照料药草园,打扫房间,练习射击。
但她会站在门廊上,目送杰克骑马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计算什么,评估什么。
一天下午,杰克回来时脸色不同。
那不是悲伤,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燃烧的、几乎要破皮而出的东西。
他在马厩里卸鞍的动作比平时重,缰绳摔在马槽上发出啪的声响
阿离正在给黛西刷毛,闻声抬起头
宋离哥哥?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蕾切尔的马槽边,背对着她,肩膀起伏,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
良久,他才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深处有火在烧。
杰克·马斯顿收拾一下,明天我们要出门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淡。
宋离去哪?
杰克·马斯顿拜访一个……老朋友
宋离什么老朋友?
杰克停顿了一下
杰克·马斯顿一个知道些过去事情的人。
他在撒谎
阿离能从他的呼吸节奏、从他避开视线的姿态、从那个过于刻意的停顿中听出来。
但她只是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杰克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阁楼写作。
阿离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睡
她想起艾比盖尔临终前的嘱托
艾比盖尔你们两个谁都不许有复仇的想法,除非我死了
妈妈不在了。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
阿离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下,触到那把左轮手枪冰凉的枪柄。
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传递,像一句无声的警告,或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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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外出打听消息的过程如同在黑暗中摸索滚烫的炭火。
他先去了黑水镇,在酒吧最阴暗的角落坐下,点一杯最便宜的酒,耳朵捕捉着每一段可能的对话。
士兵、探员、赏金猎人——这些词汇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神经。
但他听到的只有日常的抱怨、粗俗的笑话、无关紧要的流言
三天后,他去了更远的草莓镇。
那里的人更谨慎,对外来者更警惕。
杰克换了个策略,不再直接打听,而是开始讲述一个“听说来的故事”——一个关于牧场主被联邦军队绞杀的故事,细节模糊,但核心清晰。
NPC哦,你说的是马斯顿家的事吧?
终于,在第四天,一个掉了半口牙的老牧场主在分享了一瓶私酿威士忌后,含混地说
NPC……我听说……我侄子以前在联邦那边干过文职,说那个负责的探员……叫什么来着,罗斯?对,埃德加·罗斯。事情办完后没多久就升官了,然后……好像是前年?退休了
杰克·马斯顿退休了?
杰克的声音绷得太紧,几乎破裂。
NPC嗯。说是身体不好,提前退了。拿着丰厚的养老金,在奥格兰德河畔买了块地,建了栋漂亮房子
奥格兰德河畔。
杰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木制酒杯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现画面:罗斯穿着舒适的便装,坐在河畔的椅子上,手持鱼竿,面前是平静的河水,身后是漂亮的房子。
阳光,微风,悠闲的午后。
而他自己的家呢?
父亲倒在血泊中,母亲在悲伤中枯萎至死,妹妹十岁就开始学习如何为至亲送葬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胸腔里膨胀,挤压着心脏,灼烧着肺腑。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前的世界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NPC你还好吧,年轻人?
老牧场主疑惑地看着他
杰克猛地回过神。
他松开手,杯子落在桌上,酒液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
杰克·马斯顿我没事
他的声音嘶哑
杰克·马斯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放下几枚硬币,站起身。
走出酒吧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翻身上马,蕾切尔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踱步
回比彻之愿的路上,杰克没有策马奔驰。
他骑得很慢,几乎是拖着步子。
他的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一个声音是艾比盖尔的,轻柔但固执
艾比盖尔不要想着为你父亲报仇,杰克。那样只会重蹈他的覆辙
另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年轻、愤怒、燃烧着不公的火焰
杰克·马斯顿他毁了我们全家!他毁了爸爸,毁了妈妈,毁了阿离的童年!他凭什么可以安享晚年?!
两个声音拉扯着他,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当他终于看到比彻之愿熟悉的轮廓时,一种冰冷的决断逐渐成形
妈妈已经尽力保护我们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想给我们一个远离暴力的未来。
但有些债,必须偿还
有些公道,必须亲手讨回
……
凌晨时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淡去的黑暗。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这将是一个不同的日子
这将是一个终结的日子——或者是另一个终结的开始
他做了早饭
简单但丰盛:煎蛋,培根,面包,热牛奶
他把食物摆在桌上时,阿离正好从楼上下来。
杰克·马斯顿今天有事要办
杰克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平稳
杰克·马斯顿吃完收拾一下
阿离点点头,安静地坐下吃饭。
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最后一顿安稳的早餐
饭后,阿离去洗了碗。
杰克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准备好的鞍袋,里面装着食物、水、备用衣物,以及一些他不想让阿离看见的东西。
杰克·马斯顿走吧
他简短地说
蕾切尔已经备好鞍,黛西也在旁边
但杰克只牵出了蕾切尔
宋离我们不骑黛西?
阿离问
杰克·马斯顿今天不
杰克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他弯下身,伸出手臂。
阿离犹豫了一瞬。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捞”上马了
但杰克的手臂有力而坚定,她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把她提了起来,稳稳放在马鞍前。
杰克·马斯顿坐稳
杰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阿离的手抓住鞍头,还没问出“我们去哪”,杰克已经一抖缰绳。
蕾切尔如箭般窜出
风呼啸着扑打在他们脸上,阿离的长辫子被吹散,黑发在空中飞扬。
她本能地向后靠,背抵着杰克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和紧绷的身体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看着未知的目的地,看着这个紧紧环抱着她、呼吸粗重、眼中燃烧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之火的哥哥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这条路都已经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