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到黄昏,他们在北方山脊后的隐蔽溪谷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数小时。
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祈祷的喃喃低语在三人之间流转,像脆弱的绳索维系着他们不坠入绝望的深渊。
杰克的肩膀承担着过早到来的重担
他时不时回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杰克·马斯顿他会没事的,妈妈。爸爸经历过更糟的
然后转向阿离
杰克·马斯顿他是西部最好的枪手,记得吗?
阿离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前方逐渐显现的牧场轮廓,那双狐狸眼在暮色中暗沉如深潭。
她知道杰克在说谎,知道那些安慰的话有多么苍白。
但她仍抱着一丝可耻的希望——也许约翰逃脱了,也许他受了伤躲起来了,也许……
随着牧场越来越近,这丝希望像晨露般在阳光下蒸发。
首先是寂静
没有马嘶,没有牛哞,没有风吹过风铃的轻响,没有约翰修理围栏的锤击声。
比彻之愿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连鸟雀都避开了这片土地。
然后他们看见了破坏:主屋的门被整个撞开,歪斜地挂在铰链上;窗户全部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像失去眼睛的脸;谷仓的一侧墙壁坍塌,露出里面被炸毁的饲料槽和倒毙的马匹尸体。
空气中飘散着未散尽的硝烟味,混合着更浓重的、甜腻的铁锈气息。
蕾切尔不安地跺着蹄子,黛西发出低低的嘶鸣。
动物比人更早感知死亡。
杰克·马斯顿爸爸?
杰克的呼唤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而微弱。
宋离畜棚……
阿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三人转身,走向畜棚。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然后他们看见了
就在畜棚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人形倒在干涸的血泊里。
血已经凝固,呈现出暗沉的黑红色,在黄昏的光线下像铺开的不祥地毯。
那人的姿势很怪异,一条腿弯曲,另一条伸直,一只手摊开在身边,另一只压在身下。
艾比盖尔的脚步停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大,瞳孔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地震般的扩张和收缩。
她认出了那件衬衫——她亲手缝补过的,在左肘处有个小小的、不显眼的补丁。
认出了那条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是约翰经常跪着检查马蹄铁留下的痕迹。
认出了那双靴子——鞋跟已经歪斜,她总说要换,他却说还能穿。
艾比盖尔约……翰?
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得不成调子。
然后她动了,不是走,是扑。
身体前倾,双腿几乎失去支撑,她扑倒在血泊边缘,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具尸体,在即将触碰时又猛地缩回,仿佛那身躯仍带电,仍滚烫。
但最终她还是碰到了——冰凉,僵硬,像冬日的土地。
艾比盖尔不……不不不……
她摇头,疯狂地摇头,好像这样就能否定眼前的事实。
她跪下来,伏在约翰胸前。
那件衬衫上布满了弹孔,像被恶意的星辰刺穿的夜空。
她的脸贴上去,触感不是温暖的胸膛,而是冰冷僵硬的、不再起伏的躯壳。
她想放声大哭,想撕心裂肺地尖叫,想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所有的不甘都哭喊出来。
可是她不敢
枪声可能还在远处回荡,士兵可能还在附近搜索,哭声会暴露位置,会危及孩子们。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锁链勒住她的喉咙,将悲鸣压成压抑的呜咽。
她浑身颤抖,牙齿咬住下唇直到渗血,泪水无声地奔涌,混入约翰衬衫上早已干涸的血迹
杰克站在几步外,全身都在颤抖。
他看见父亲的脸——双眼仍半睁着,望向天空,瞳孔已经扩散成空洞的黑色。
脸上有血污,有尘土,下巴上有新生的胡茬,那是今晨还没来得及刮的。
这就是西部第一神枪手?
这就是那个能徒手制服疯牛、能百步穿杨、能讲出最荒诞笑话的父亲?
男孩的嘴唇剧烈颤抖,他狠狠咬住,尝到了血腥味。
他是男子汉
爸爸说过,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他猛地仰头,看向逐渐暗沉的天空,用力眨眼,试图把泪水逼回去。
阿离的反应不同
她先是退后了一步,又一步,脚跟绊到一块石头,踉跄着差点摔倒。
她的手抬起来,无意识地塞进嘴里,牙齿咬住手背的皮肉,用力到留下深红的齿痕。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阻止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
她看着约翰血迹斑斑的脸
那张脸不再有生气,不再有表情,不再会因为她学会新技能而露出骄傲的笑容,不再会因为她问出刁钻问题而皱眉思考,不再会在深夜推开她的房门确认她安好。
可是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约翰蹲下来,张开手臂,笑着说
约翰·马斯顿来,小狐狸,看你能跳多高
她会助跑,跳起,双手挂上他的脖子,像小猴子一样吊在他身上
然后约翰会猛地站起来,甚至转圈,她就在空中荡起来,感觉像在飞。
每一次,她都会咯咯笑,约翰也会笑,那种从胸膛深处发出的、浑厚的笑声
现在这具脖子冰冷僵硬,她的手碰到时,皮肤的温度低得让她本能地缩回。
但她还是再次伸出手,轻轻环住,把脸贴上去
血污蹭在脸颊上,泥土沾在衣服上,她不在乎。
她想像以前那样挂上去,等待那个有力的起身,等待飞起来的感觉。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冰冷,僵硬,死亡。
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防线,不是嚎啕,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抱着约翰的脖子,身体蜷缩起来,像试图温暖一具早已熄灭的炉火。
不知过了多久,艾比盖尔抬起头。
她的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在那之下成形。
她伸手,轻轻掰开阿离紧抱的手臂,把女孩拉进怀里。
另一只手伸向杰克,把儿子也揽过来。
三个人跪在血泊边,在约翰的尸体旁,抱成一团。
没有言语,只有颤抖的身体,压抑的哭泣,和彼此传递的、微弱的体温。
是他们在废墟中仅存的温暖
暮色完全降临时,他们开始行动。
杰克从工具棚找来铁锹——奇迹般地没有被破坏。
他在北侧小山坡上选了个位置,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牧场,可以看到日出,可以看到约翰亲手建起的家
他开始挖土,每一锹都用尽全力,仿佛这样就能埋葬一些比尸体更沉重的东西。
艾比盖尔和阿离为约翰整理遗容
她们从井里打来水——井水冰凉刺骨——用干净的布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艾比盖尔合上他的眼睛,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阿离梳顺他凌乱的头发,手指拂过他额头上那道旧伤疤,那是多年前某次冒险留下的。
没有棺材,他们用家里最好的床单包裹他。
艾比盖尔把那张被子弹打穿的全家福塞进他手里——照片上他们都在笑
阿离想了想,跑回自己房间,从废墟中翻出那盒包装精美的香烟,那个在杂货铺吸引她目光的铁盒。
她把它放在约翰胸口,紧挨着照片。
埋葬过程简单而肃穆。
三人一起将裹好的遗体放入墓穴。
艾比盖尔念了一段《圣经》经文,声音平稳得令人心碎。
杰克填上第一锹土,泥土落在白色床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离在整个过程中异常安静。
她看着泥土逐渐覆盖那具熟悉的轮廓,看着那个会抱她、教她、保护她的人消失在土地之下。
最后,当坟墓隆起成一个小土丘时,她转身走进暮色中的牧场
几分钟后她回来,手里捧着一捧野花——紫锥菊,雏菊,几枝蓝色的矢车菊,还有一小束她药草园里幸存的薰衣草
她跪在墓前,仔细地把花束放在新土上,摆正。
然后她抬头,看向那块临时找来的木板墓碑。
上面是杰克用刀刻的字,粗糙但清晰:
约翰·马斯顿
1873-1911
丈夫、父亲、守护者
他终于可以安息
阿离的目光在“父亲”那个词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艾比盖尔握住她的手,杰克站在另一侧。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那个在暮色中微微隆起的小土丘,那捧在风中轻轻颤抖的野花。
月光升起来了,苍白的光照亮墓碑,照亮野花,照亮那个终于结束了所有奔跑、所有战斗、所有守望的男人安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