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

妻儿的重担从肩上卸下的瞬间，约翰·马斯顿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

不是解脱，而是某种更彻底的放下

他背靠着畜棚粗糙的木墙，听着外面军队调动的声音：马蹄轻踏，皮靴踩过碎砾，枪械碰撞的金属轻响，还有罗斯那辨识度极高的、平静到冷酷的指令声。

约翰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往外看。

至少二十个士兵的身影，错落分布在畜棚周围，枪口一致指向这个方向。

记忆将他拽回西格里兹里那场最后的大雾，亚瑟咳血的侧脸。

那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声音嘶哑却清晰如刻

“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当个顶天立地的人。”

顶天立地

这个词这些年在他心里反复磨砺，有时是火炬，有时是枷锁。

约翰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像晨雾般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抵在畜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上

用力一推

门向外荡开，清晨刺眼的光线涌入。

迎接他的是无数个黑森森的枪口，在阳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光泽

士兵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标准的射击姿态。

约翰拔枪开启死神之眼，左轮手枪打满了六发子弹

枪声炸响，不是一声，而是二十多支步枪同时开火的轰鸣。

子弹撕裂空气，扑向约翰

第一颗击中他左臂，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身体一歪。

第二颗、第三颗钻进大腿肌肉，灼热的金属翻滚着撕裂组织。

他踉跄着，却没有倒下。

子弹击中腹部，像是被沉重的铁锤狠狠抡中。

他弯下腰，嘴里涌上温热的铁锈味。

最后一颗，从正面贯入胸膛

左轮手枪从他失去知觉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尘土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约翰·马斯顿摇晃着，像暴风中不肯倒下的老树。

血从手臂、腿、腹部、胸前的弹孔涌出，迅速浸透衣物，在脚下积成暗红的洼。

他粗重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积血的汩汩声，每一次呼气都喷出血沫

但他没有立刻倒下。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军队，越过罗斯冷漠的脸，看向更远的地方。

士兵们、枪口、畜棚、清晨的天空，都像褪色的油画般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回忆，鲜活的、奔涌的、不容拒绝的回忆。

他看到范德林德帮的篝火，年轻的自己坐在边缘，听达奇激昂地谈论自由，亚瑟在一旁默默擦枪，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那是他还相信梦想的岁月。

他看到杰克幼年时，他因为自己的幼稚和自私而让杰克缺少了应有的父爱

他看到艾比盖尔，在无数个夜晚等他归来，眼睛里的担忧逐渐沉淀成某种更深的、混合着爱和痛苦的东西。

他看到阿离——那个圣丹尼斯巷子里脏兮兮的小女孩，第一次朝他伸出颤抖的手；那个在比彻之愿门廊上挥手喊“拜拜”的小小身影；那个在靶场上一丝不苟练习射击的倔强少女；那个最后回头看他时，眼中噙满泪水却努力挺直背脊的姑娘。

他站不住了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尘土扬起，混着鲜血

他仍然在喘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艰难，更破碎。

血从嘴角不断渗出，滴在土地上。

最后的画面涌上来：就在几分钟前，畜棚里，他一把将阿离抱上马鞍，女孩轻得像片羽毛；他踮脚吻别艾比盖尔，她唇间的咸涩和颤抖；他拍马送他们离开，两匹马冲进晨光，阿离最后回头的那个瞬间——那双狐狸眼里盛满了整个世界的不舍和告别。

他做到了

他们走了

他们活着

这个念头让约翰嘴角扯动，似乎想笑，却只涌出更多的血。

身体开始向一侧倾斜。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稳住，但力量正随着血液一起流失。

视野暗下来，声音远去，连疼痛都变得模糊。

他重重倒向后面，背脊撞击地面，激起一小片尘土。

眼睛仍睁着，望着清晨越来越亮的天空，那片他最后一发射向天空的子弹消失的地方。

呼吸停止了。

畜棚前安静下来，只有未散尽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在空气中交织。

罗斯眯了眯眼，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冷漠地挥了挥手，示意军队离开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又一个任务，又一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马蹄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整齐，更有序，向着黑水镇的方向远去。

尘土逐渐落定，畜棚前恢复寂静，只留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地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