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站在门廊前,初冬清晨的凉风拂过他疲惫的脸。
艾比盖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闭了闭眼,试图让这句话渗入那些被恐惧蚀刻太深的沟壑。
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
最近阿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闪躲,杰克跟他说话时总是斟酌词句,连艾比盖尔触碰他都带着试探。
他态度的转变把孩子们都吓到了
那个会教阿离辨认云层、会听杰克背诗的父亲,似乎被某个更严厉的陌生人取代了。
他该带孩子们骑骑马,像从前那样
去溪边,或者北边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不带枪,或者只带一把以防万一。
他可以教阿离如何根据风向调整骑速,可以问问杰克最近在读什么书。
普通父亲该做的事
约翰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凉水,猛地泼在脸上
冰冷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衬衫前襟染开深色斑点。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清醒了
该去叫孩子们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屋,头刚刚偏过一点点时,余光捕捉到了南边平原上的异动。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抹暗影,像是低垂的云层。
但云不会移动得那么整齐,那么快。
约翰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手还停在半空,水珠从指尖滴落
那不是云。
是骑兵。
黑压压的一片,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决堤的沥青,从南方平原倾泻而来。
距离还远,但约翰久经战阵的眼睛已经估算出速度——全速奔驰,没有保留。
马匹的轮廓逐渐清晰,然后是骑手的深色制服,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没有警告。没有谈判的前奏。没有喊话要求投降。
这群骑兵冲到射程边缘时,动作整齐划一如训练有素的狼群。
第一排骑手同时举枪,动作标准得令人心寒。
约翰·马斯顿快进屋!
约翰的吼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猛地转身撞开屋门,几乎将门板从铰链上扯下来
艾比盖尔正在厨房搅拌燕麦,闻声抬头,勺子掉进锅里。
约翰·马斯顿都躲好!趴下!
话音未落,枪声爆响。
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密集的扫射。
子弹如冰雹般砸向木屋,打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木屑四溅。
门廊的栏杆被打得碎片横飞,一个花盆炸开,泥土和破碎的天竺葵洒了一地。
窗户玻璃应声碎裂,尖锐的声响混在枪声中。
艾比盖尔杰克!阿离!
艾比盖尔的尖叫被更多枪声淹没。
一颗子弹穿透墙壁,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打在壁炉上,炸开一片砖屑。
约翰从破碎的窗口往外瞥。
更多的士兵从西边涌来,这次不仅有骑兵,还有步兵,呈扇形散开,动作协调得可怕。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是正规军。
北边也出现了人影,马匹和徒步的士兵同时推进,像收紧的绞索。
三面包围。
只有东边暂时空着——但东边是陡坡和悬崖,那不是生路,是绝路。
子弹继续倾泻。
木屋在弹雨中颤抖,每一颗命中都让墙壁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约翰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带着一家人从后面绕到谷仓
艾比盖尔第一个冲出去,杰克紧随其后,阿离在中间,约翰断后。
二十码在平时不过几秒,此刻却漫长得像一生。
阿离的脚绊到一块碎木,踉跄了一下,约翰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背,推着她继续向前。
畜棚里弥漫着干草、马粪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黛西和蕾切尔还在最里面的隔栏,焦躁地踱步,眼睛圆睁,鼻孔张大
约翰冲向马厩,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备鞍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但每一秒都像在火药桶旁点火。
约翰·马斯顿上马!
约翰一把抱起阿离,几乎是将她抛上了黛西的马鞍。
女孩轻呼一声,但立刻抓住了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这些动作已经融入她的肌肉记忆。
杰克翻身骑上蕾切尔,动作干净利落,然后转身伸手拉艾比盖尔。
艾比盖尔上马时踉跄了一下,约翰从后面托住她,将她稳稳送上马背,坐在杰克身后
她的手死死抓住儿子的衣服,指节发白
外面的马蹄声近了
约翰站在两匹马之间,快速交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约翰·马斯顿杰克,看好妈妈和妹妹。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看到那里面有着与自己年轻时相似的倔强和恐惧
约翰·马斯顿一直往前骑,不要回头。
杰克用力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约翰转向阿离
女孩在马背上微微前倾,那双狐狸眼在昏暗的畜棚里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强忍的泪水和一种约翰不忍细看的理解——她知道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时刻。
约翰·马斯顿阿离
约翰的声音软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黛西的脖颈,然后握住女儿的手
约翰·马斯顿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要跟着哥哥。听他的话,但也要用你自己的判断。你比你以为的更聪明,更坚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约翰·马斯顿黛西如果受惊了,就像我教你的那样,拍拍它的脖子,轻声跟它说话。它很喜欢你,会听你的
阿离的嘴唇在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更紧地握住缰绳,用力点头。
最后是艾比盖尔。
约翰走到蕾切尔的左侧,抬头看着马背上的妻子。
艾比盖尔已经泪流满面,但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约翰踮起脚尖——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击垮了艾比盖尔最后的坚强,她的丈夫,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踮着脚才能碰到她。
她弯下腰,手伸向他。
约翰抓住她的手,用力到几乎捏碎她的指骨。
然后他吻了她,不是温柔的告别吻,而是用尽全力的、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绝望而深情的吻。
唇齿间有咸涩的泪水,分不清是谁的。
约翰·马斯顿我爱你
他在她唇边低语,声音
艾比盖尔我爱你
艾比盖尔带着哭腔回应,每个字都像呕出的心血。
约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颤抖着,带着畜棚里干草和血的味道,带着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气息。
约翰·马斯顿好了
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稳,像风暴眼中心的寂静
约翰·马斯顿快走吧
他后退一步,最后看了一眼家人——杰克紧绷的侧脸,艾比盖尔泪眼婆娑却挺直的背脊,阿离那双映着最后光亮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挥手告别,而是狠狠一掌拍在蕾切尔的臀部。
蕾切尔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
杰克压低身体,艾比盖尔紧紧抱住儿子的腰
黛西紧随其后,阿离下意识地伏低,长发在脑后飞扬。
两匹马冲出畜棚后门,冲进灌木丛,冲向溪谷的方向。
约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阿离最后一次回头——
女孩在马背上扭过身,目光穿越逐渐拉开的距离,与他的目光相遇。
那一瞬间,约翰看到了她眼中终于决堤的泪水,看到了无声喊出的“爸爸”,看到了那个第一次在圣丹尼斯巷子里朝他伸出手的、脏兮兮的小女孩,看到了这些年在她眼中逐渐生长的坚韧和智慧,看到了他来不及见证的未来
然后灌木丛吞没了他们,马蹄声被溪流声掩盖,他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