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比彻之愿像一座沉没在黑暗中的孤岛,唯有主卧室窗口透出的煤油灯光,在无边的夜色中顽固地亮着,犹如守夜人拒绝闭合的眼睛。
约翰·马斯顿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身边的艾比盖尔已经入睡,她的呼吸轻柔而有节奏,这本该是令人安心的声音,此刻却让约翰更加清醒
他盯着天花板上随着烛光摇曳的阴影,那些扭曲的形状在他过度警觉的脑海中变幻成各种不祥的预兆——握枪的手,马背上俯冲的身影,悬崖边缘摇晃的轮廓。
突然,毫无来由地,他神经质地惊醒,仿佛有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后脑。
他猛地转头看向妻子,动作急促得带起了风声
艾比盖尔还在睡,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白日里隐藏不住的忧虑线条
约翰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的胸口确实在规律起伏,才缓缓呼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他悄悄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像潜行的猫科动物。
他停在原地,屏住呼吸,等待,再等待。
直到确定没有惊醒任何人,才继续移动
孩子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约翰停在门外,先是将耳朵贴在粗糙的木门上。
里面一片寂静,太过寂静了,寂静得让他心慌。
他想象着各种可能:敞开的窗户,空荡的床铺,绳索,枪口,罗斯探员那种冰冷的笑容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无论他如何努力驱逐
强忍着直接破门而入的冲动,他用颤抖的手握住门把,以最轻缓的力道向下压。
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在约翰耳中却响亮如警铃
门开了一道缝,窄得只够一只眼睛窥视
杰克睡在靠窗的床上,少年在睡梦中仍皱着眉,一只手垂在床沿,另一只搭在额头上。
他的胸膛平稳起伏,被子被踢到了腰部——这个从小到大的习惯让约翰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瞬
阿离的卧室在杰克房间的对面
她侧躺着,蜷缩成一团,黑发散在枕头上,像泼洒的墨
她的睡颜比醒时柔和许多,那种过早出现在她眼中的警觉和锐利被睫毛投下的阴影掩去
足足三分钟,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直到腿部的麻木提醒他时间流逝,他才如释重负地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他们还在这里
还在呼吸
还是他的
门被重新关上,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约翰转身走向客厅,脚步比来时更沉,仿佛确认安全后,支撑他的某种力量突然抽离,留下加倍的空虚和疲惫
客厅沉浸在黑暗中,唯有壁炉里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约翰没有点灯,他熟悉这间屋子的每一寸,闭着眼也能走到沙发前
坐下时,陈旧的弹簧发出呻吟,这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他从茶几上摸到烟盒和火柴
划燃火柴的瞬间,光芒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深陷的脸颊。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灼烧肺部,带来短暂而虚假的平静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像困兽的眼睛
第一支烟很快燃尽
他碾灭在已经半满的烟灰缸里,几乎没有停顿就点燃了第二支
然后是第三支
烟雾在客厅中积聚,缭绕,渗入窗帘的纤维,附着在家具的表面,成为这个家夜晚无法驱散的气息
天快亮了
约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部的麻木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了停,试图拍掉身上的烟味,但这味道已经渗入皮肤,成为他的一部分
艾比盖尔还在睡,但姿势变了,背对着他这边
约翰轻轻躺下,床垫微微下沉
艾比盖尔在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往另一侧挪了挪
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听着屋外的世界逐渐苏醒:第一声鸟鸣,远处牲口的低哞,风掠过屋檐的轻响。
每一丝声响都被他过度敏感的意识捕捉、分析、归类为安全或威胁。
然后,艾比盖尔醒了
他听到她轻轻的叹息,感觉到她起身时床垫的起伏。
他没有动,继续假装睡着
几分钟后,厨房传来生火的声音,锅具碰撞的轻响,水烧开的低吟。
他起身,伸了个夸张的懒腰,发出睡足后的满足叹息
约翰·马斯顿早上好
他的声音里有刻意装出的轻松,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
艾比盖她端着咖啡壶的手顿了顿,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他深陷的眼窝,青黑的阴影,新生的胡茬,以及眼中挥之不去的红色血丝。
她倒了一杯热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陶杯中晃动。
她走向他,递过杯子时,手指轻轻碰触他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艾比盖尔你今天该出去骑骑马
艾比盖尔去放松放松吧,今天牧场的活还不着急,不要太紧绷了,日子越来越好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约翰叹了口气,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