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嘶哑的电子铃音划破寂静。左奇函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睁开了眼,没有寻常少年赖床的迷糊,眼神清亮得过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听了十几秒——楼道里是否有异常的脚步声?窗外是否有长时间停留的车辆声响?
一切如常。只有隔壁张桂源起床时床架轻微的吱呀声,和随后响起的、规律的洗漱水声。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总在浅层漂浮,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枕头已经换了一个,但那种被侵入的感觉并未完全散去。
早餐是简单的面包和牛奶,两人沉默地吃完,检查书包,穿上校服。出门前,张桂源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指尖抹了一丁点透明的蜡——这是昨晚他们从蜡烛上刮下来的,一个笨拙但有效的土法子,用来检查白天是否有人再次潜入。
门在身后锁上。楼道里空无一人,清晨的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公交车上依旧拥挤。他们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张桂源靠窗,左奇函坐在外侧。车厢里弥漫着早点、汗水和青春的气息,学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昨日的趣事、今天的课程、新来的老师。左奇函靠着椅背,目光看似放空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实则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每一个在附近停留稍久的人。
没有发现异常。那个风衣男人没有出现。
走进校门时,穿着整洁的门卫站在岗亭里,朝他们点了点头——因为“特殊关照”,门卫已经认得他们了。晨光中的校园显得朝气蓬勃,操场上有晨练的学生,教学楼里传出零星的读书声。一切都符合一所重点中学应有的、秩序井然的模样。
左奇函走进高二(三)班教室时,大部分人已经到了。看到他进来,一些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但也仅此而已。经过一天的发酵,“新闻人物”的光环似乎褪色了一些,融入了日常学习的背景噪音里。
同桌陈博已经在了,正埋头背英语单词,见左奇函坐下,抬头推了推眼镜,小声道:“早啊。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那个函数我总觉得少个条件……”
自然而然的学业话题,像一道温吞的水流,暂时冲淡了左奇函心头的紧绷。他拿出作业本,翻开:“我看看。”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发音标准,课堂气氛活跃。她喜欢提问,目光扫视全场时,左奇函下意识地微微低头,避免不必要的对视。但当问题涉及一个复杂的从句结构分析时,旁边好几个同学面露难色,老师也停顿了一下准备讲解,左奇函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脑海里调出了相关的语法树状图——清晰、准确,像一份早就归档的文件。
他犹豫了半秒,还是举起了手。
老师的目光有些惊讶,随即示意他回答。
左奇函站起身,用尽量平稳的语调,条理清晰地解析了句子结构,指出了几个容易混淆的点。他的表述算不上多么生动,但逻辑严密,用词精准,甚至带出了一两个超出课本范围但完全正确的语法术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是老师毫不掩饰的赞许和同学们低低的惊叹。
“非常好,左奇函同学!请坐。”老师笑容满面,“看来我们有位语法基础非常扎实的新同学。”
左奇函坐下,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不同了,少了几分猎奇,多了些学理上的认可。同桌陈博悄悄冲他竖了下大拇指。
他垂下眼,盯着课本上的字母。那清晰的语法分析来自何处?又是哪一次“治疗”中,被强行灌输进混沌意识里的?他不愿深想,只是将这“优势”默默归为工具,一件在当下环境中可以用来自保、甚至获取微小立足点的工具。
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左奇函起身去接水,经过讲台时,英语老师叫住了他。
“左奇函,你以前的英语基础很好啊,是专门强化过语法吗?”老师态度亲切。
“……看过一些相关的书。”左奇函含糊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塑料壁。
“不错,保持下去。如果有什么学习上的困难,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回答其他学生的问题。
左奇函接完水,没有立刻回座位。他站在教室后门边,目光投向走廊。斜对面的教室是高三(七)班,张桂源的班级。此刻正是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们说笑着,打闹着,充满活力。
他看到了张桂源。
张桂源正靠在教室后门外的栏杆上,和一个男生说着什么。那男生身材高大,似乎是个体育生,笑着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张桂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点了下头。画面看起来普通至极,一个转学生正在和新同学进行最平常的社交。
但左奇函注意到,张桂源的身体姿态是放松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聚焦在对面男生脸上,而是用余光快速扫视着走廊两端和楼梯口。他的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左奇函知道,那里面有一支笔,笔帽是特意磨尖的,算不上武器,但足够在紧急情况下制造一点阻碍。
似乎是感应到了视线,张桂源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左奇函身上。视线交汇,只有一瞬。张桂源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意思是,没发现异常。
左奇函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回了教室。
第二节是数学课。左奇函收敛心神,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数学的抽象性更强,青山里填鸭式的教育在这里遇到了瓶颈,一些需要灵活思维和深入理解的题目让他感到了吃力。他不再轻易举手,只是专注地听,笔记记得飞快。
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涌向操场。左奇函跟在队伍里,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他没有看到那个风衣男人,也没有发现其他行为明显异常的人。张桂源所在的班级队伍在另一侧,隔着半个操场,两人没有交流的机会。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动作整齐划一。左奇函机械地伸展着手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围是少年人蓬勃的生命力。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只是这成百上千个普通高中生中的一个,烦恼的只是成绩和未来。
但胸腔里那颗心,始终悬着,未曾真正落下。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左奇函换好运动服,和班级同学一起来到操场。今天的内容是耐力跑和篮球基础练习。跑步对他而言不算难事,在青山那些昏暗的走廊和管道中,奔跑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他控制着速度,保持在队伍中游,呼吸平稳。
自由练习篮球时,他选择了场地边缘一个篮筐,独自练习投篮。动作有些生疏,但准头意外地不错。球撞击篮板和篮筐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让他能够暂时放空大脑。
就在他第三次投出篮球,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操场铁丝网外,靠近校门方向的行道树下,似乎站着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人影,正望向操场这边。
左奇函的心脏猛地一跳。球砸在篮筐边缘,弹飞出去。
他快步跑去捡球,借机调整角度,用更隐蔽的方式看向那个方向。
树下确实站着一个人,但距离较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个子中等,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本书,又像是一个小型的望远镜或相机。那人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然后转过身,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是不是昨天那个人?无法确定。颜色相似,但款式似乎不同。也可能是巧合,只是一个路过的行人。
左奇函抱着球,站在原地,直到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才慢慢走回队伍。他抬眼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高三的教室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张桂源此刻应该在上课,他们约定过,白天尽量不频繁联系,避免引起注意。
午饭时间,两人在食堂老位置汇合。左奇函低声快速说了操场的发现。
张桂源听完,神色不变,只是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下午放学,按计划。”他低声说,“我去图书馆待到六点。你正常时间回家,但走北门那条路,绕一下。”
北门靠近一片老旧居民区,小巷较多,人流相对稀少。这是个试探,也是一个小小的陷阱。如果真有人盯着他们,可能会选择在北门附近人少的地方接触或跟踪。
“小心。”左奇函说。
“你也是。”张桂源把餐盘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他,“多吃点,下午还有课。”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状态下过去。左奇函尽量表现得和普通学生一样,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时谨慎措辞。同桌陈博似乎是个单纯的学习爱好者,除了讨论题目,并不多问其他,这让他稍感放松。
放学铃响,学生们归心似箭,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左奇函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染上暖橘色。他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没有走往常的东门,而是转向了通往北门的小路。
张桂源则背着书包,走向了与放学人流相反的图书馆方向。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左奇函独自走在通往北门的小道上,两边是枝叶茂密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身后的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他握紧了书包带子,指尖微微用力。
长昼未尽,而黄昏已至。猎手与猎物,或许正在这渐浓的暮色中,悄然转换着角色。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瑟缩在病房里,等待命运安排的“载体”。他是左奇函,一个从地狱爬回来、手握证据、并且决心守护自己崭新生活的十七岁少年。
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会面对。
脚步声在小巷口停住,左奇函抬眼望去,北门外的小街已然在望。街灯还未亮起,光线昏暗。他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