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天边滚过一阵闷雷，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将相府的青石板路浇得湿漉漉的。

听竹院的窗棂上糊着新换的宣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林念安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那支并蒂莲簪，莲心的红玛瑙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张嬷嬷早已歇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敲打着芭蕉叶，添了几分寂寥。

忽然，窗棱被轻轻叩了三下。

林念安眸光一抬，指尖的动作顿住。这节奏，是她与陈安知约好的暗号。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缝一角，只见雨幕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陈安知披着一件蓑衣，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雨珠，却丝毫不见狼狈。

“陈公子倒是会挑时候。”林念安侧身让他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陈安知抖落蓑衣上的雨水，随手放在门边，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簪上，唇角勾了勾：“这么好的天气，最适合谈些见不得人的事。”

林念安给他倒了杯热茶，挑眉道：“陛下那边的旨意，想必陈公子已经听说了。”

“自然。”陈安知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王氏被押入大牢，沈修文革去功名，林相虽保住了相位，却也被陛下敲打得心惊胆战。林小姐这一步棋，走得漂亮。”

“不过是借了陛下的手，清理些跳梁小丑罢了。”林念安淡淡道，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

陈安知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七皇子萧景渊？”

林念安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支并蒂莲簪推到他面前：“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的遗物。当年外祖家的工匠打造时，在簪尾刻了个‘安’字，世上仅此一支。可沈修文送给林婉柔的那支，除了没有这个字，其余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七皇子府上，为何会有一模一样的簪子？这背后，怕是藏着比我想象中更深的阴谋。”

陈安知拿起簪子，仔细端详着簪尾的刻字，眸色渐深：“我派人查过，当年苏夫人的陪嫁里，有一批名贵的首饰，后来不知为何，少了几样。这支并蒂莲簪，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林念安的瞳孔微微收缩，“我母亲的死，也和萧景渊有关？”

前世，母亲病逝得突然，她一直以为是忧思成疾。可如今想来，那些日子里，王氏频频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父亲又对母亲日渐冷淡，这背后，会不会有萧景渊的推手？

陈安知放下簪子，语气凝重：“暂时还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萧景渊盯上相府，绝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拉拢沈修文，挑唆王氏，无非是想搅乱相府，让林相彻底倒向他这边。”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重生。”林念安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想利用相府作为夺嫡的筹码，我偏要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安知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林小姐打算怎么做？萧景渊手握兵权，党羽众多，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硬碰硬，自然是不行的。”林念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哦？”陈安知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萧景渊的兵权，是陛下给的。”林念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看似信任他，实则对他忌惮已久。否则，今日牡丹园之事，陛下不会只敲打林相，却对萧景渊只字不提。”

她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观望。观望谁能成为制衡萧景渊的力量。”

陈安知恍然大悟，不由得拍手赞道：“林小姐果然聪慧。陛下年事已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一家独大。若是我们能抓住萧景渊结党营私的证据，再呈到陛下面前……”

“他就必死无疑。”林念安接过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但这证据，不好找。”

萧景渊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寻常的把柄，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陈安知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我这里，倒有一样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念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她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册子上记录的，全是萧景渊暗中勾结官员、挪用军饷的证据，甚至还有几页，写着他与边疆异族的往来书信。

“这……”林念安抬眸看向陈安知，眼底满是震惊，“你从何处得来的？”

这些东西，可都是能要了萧景渊性命的铁证。

陈安知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我在朝中经营多年，总有些旁人没有的渠道。”他没有明说，林念安也没有追问。

在这波谲云诡的棋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

“有了这些证据，还不够。”林念安合上册子，语气冷静，“萧景渊势大，若是贸然呈上去，怕是会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契机。”

陈安知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林小姐想的，与我不谋而合。三日后，是太后的寿辰，宫中会设宴。届时，文武百官都会到场，若是能在那时候，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萧景渊就会身败名裂，再无翻身的可能。”林念安接话道，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了然。

窗外的雨还在下，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明明灭灭。

这场合作，看似各取所需，实则早已绑在一条船上。

“对了，”陈安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陛下今日在宫中，特意提及了你，说你颇有你母亲之风。”

林念安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母亲……

若是母亲泉下有知，看到她如今步步为营，手染风霜，是会欣慰，还是会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压回心底，抬眸看向陈安知：“陛下的心思，向来难测。他看重我，未必是真的赏识，或许，只是想将我也当成一枚棋子。”

“棋子又如何？”陈安知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洒脱，“只要我们够强，就能挣脱棋盘，成为执棋之人。”

林念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啊，棋子又如何？

前世，她是任人摆布的弃子。

这一世，她要做执棋的人，亲手改写自己的命运。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陈安知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太后寿宴那日，小心些。萧景渊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有所防备。”

“放心。”林念安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陈安知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林念安站在窗边，看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色，握紧了手中的册子。

萧景渊，王氏，林正之……

所有亏欠过她的人，都该付出代价了。

这场复仇的棋局，很快，就要落下帷幕了。

雨夜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