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茅屋后山的林间便传来了脚步声。
苏郎中一早便忙活起来,将最后一剂药汁熬好,小心翼翼地敷在安迷修的眼窝上,轻声道:“迷修,今日便能拆白布了。”
安迷修的指尖猛地一颤,攥着衣角的力道骤然收紧,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窝处的痒意愈发明显,光线透过薄薄的白布,在眼前晕开一片朦胧的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嘉德罗斯的嗓门,依旧带着几分嚣张:“雷狮,你磨磨蹭蹭做什么?再晚些,老子和格瑞就不等你了!”
紧接着,便是雷狮低沉的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沙哑,想来是寒冰崖的伤还未痊愈:“急什么,不过是去昆仑墟探个秘境,又不是赶着投胎。”
安迷修的身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分。
他来了。
苏郎中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院门口,将门栓拉开。
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安迷修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空洞的眼窝朝着院门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
“苏伯。”嘉德罗斯的声音率先传进来,带着几分熟稔,“我们来跟你辞行。”
苏郎中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雷狮身上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雷狮依旧穿着玄色衣袍,只是肩头的布料上,还能看到淡淡的血痕。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左臂微微垂着,似乎连抬手都有些吃力。那双紫色的眸子,越过嘉德罗斯和格瑞,直直地落在石凳上的人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惶恐。
格瑞站在一旁,一身月白色道袍,气质清冷,只是看向嘉德罗斯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他对着苏郎中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多言。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嘉德罗斯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挠了挠头,看向安迷修:“喂,瞎子,你眼睛不是今天能拆吗?正好,让雷狮这家伙看看……”
“嘉德罗斯。”雷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别逼他。”
嘉德罗斯撇撇嘴,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石桌边,拎起了苏郎中晾着的一壶茶。
雷狮缓步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停在离安迷修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圈缠着的白布上,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敢再靠近。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了眼窝处的白布。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肌肤,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颤抖着,一点点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结。
一圈,又一圈。
白布缓缓滑落,露出了底下的双眼。
那是一双曾被黑暗笼罩了许久的眸子,此刻正微微眯着,睫羽轻颤,像是初生的蝶翼。晨光落在他的眼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安迷修适应了片刻,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院墙上爬着的牵牛花,看到了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看到了不远处嘉德罗斯叼着草根的模样,看到了格瑞一身月白的清冷身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三步之外的人身上。
玄色衣袍,苍白的脸,左臂上的血痕,还有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紫色眸子。
是雷狮。
安迷修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雷狮看着他睁开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安迷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
安迷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那些沉默的时光,跨越了那些爱恨交织的过往。
风,轻轻吹过院子,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两人之间,无声的情愫。
嘉德罗斯叼着草根,偷偷瞥了一眼两人,又看了看身旁的格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格瑞的肩膀,低声道:“走了,别在这里当电灯泡。”
格瑞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院门口的木门,被轻轻带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雷狮看着安迷修的眼睛,那双失而复得的眸光,亮得像盛满了星辰。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的目光相触。
安迷修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左臂上的伤,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与期待,终是缓缓地,朝着他,伸出了手。
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抖。
“雷狮。”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雷狮的心底。
雷狮的身子猛地一颤,看着那只朝着自己伸来的手,眼底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抬起了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指尖。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