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是在九日后的深夜,才踉跄着到了茅屋后山。
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意识撑到这里,浑身的伤口都被寒气冻得溃烂,左臂因狼王的抓伤无法抬起,胸口的内伤让他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玄色衣袍被血污、冰碴和泥土糊得看不出原样,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死死靠着老槐树,才不至于倒下。
他缓缓抬手,从贴身衣襟里掏出锦帕,里面的衔月草依旧银光流转,毫发无损。雷狮看着它,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随即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守在后山的小妖是雷狮临走前吩咐的,只敢远远守着,见状连忙冲过来,却被雷狮攥住手腕,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把药草……给苏郎中,别告诉安迷修,是我送的。”
小妖含泪点头,小心接过衔月草,转身往茅屋跑,又悄悄让人去青丘请医官,将雷狮安置在山后的山洞里。
次日清晨,苏郎中捧着衔月草冲进安迷修的房间,声音激动得发颤:“迷修!衔月草找到了!你的眼睛有救了!”
安迷修猛地坐起,指尖颤抖着去摸那株草,清冽的草木气息萦绕指尖,他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真的……是衔月草?”
“是!是过路的侠客托人送来的!”苏郎中怕露馅,按着雷狮的嘱咐回话,转身便去熬药。
药香很快氤氲了整个茅屋,苏郎中将衔月草熬成的药汁小心翼翼敷在安迷修的眼窝,又喂他喝下汤药。清凉的药汁舒缓了眼窝的干涩,安迷修靠在床头,指尖紧紧攥着床单,他心里清楚,这世间,唯有雷狮,会为他闯这寒冰崖。
雷狮被医官安置在山洞里,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连妖力都难以愈合,胸口的内伤更是让他卧床不起,一连三日都高烧不退,嘴里反复念着的,只有“安迷修”和“眼睛”。
安迷修的眼疾却日渐好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光线的明暗,甚至能模糊看到院子里老槐树的轮廓。苏郎中说,再过十日,便能拆下白布,重见光明。
可安迷修的心情,却越发沉重。他恨雷狮的囚禁,恨他的算计,恨他毁了自己的眼睛,可这株用命换来的衔月草,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底,让他无法再一味地恨。
这日午后,嘉德罗斯来了,手里拎着药瓶,径直走到院子里,看着安迷修坐在石凳上,开门见山道:“雷狮在山后的山洞里躺着,左臂差点废了,胸口的内伤更是伤及妖丹,至今还起不了床。”
安迷修的肩膀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着石凳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摘衔月草时,被狼王拍中胸口,吐了三口血,爬下寒冰崖时,又摔进了冰沟里,差点没爬出来。”嘉德罗斯的声音少了往日的嚣张,多了几分无奈,“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不领情,怕你见了他更生气。”
安迷修沉默着,眼底的情绪翻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想起青丘的囚笼,想起破庙的粥香,想起此刻山洞里,那个满身是伤的人。
“我和格瑞五日后去昆仑墟,雷狮说会来送我们。”嘉德罗斯将药瓶放在石桌上,“这是治外伤的药,你要是想送,便让苏郎中给你送去,就当是……谢他送的衔月草。”
说完,嘉德罗斯便转身离去,院子里只剩药香,还有安迷修沉默的身影。
他缓缓抬手,抚着眼窝的白布,那里能感受到温暖的光线,一点点渗进来,像极了雷狮掌心的温度。
十日的期限越来越近,他快要重见光明了。
只是他不知道,当他拆下白布的那一刻,是否敢去见那个,为他涉险寻药,满身伤痕的雷狮。
后山的山洞里,雷狮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的方向,指尖攥着一枚玉佩碎片,那是同心契的残片。他轻声呢喃:“安迷修,等你好起来,就好。”
寒风从洞口吹进来,他却觉得,心里有一丝暖意,在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