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染白茅屋后山的草木,晨起的雾霭裹着微凉的草木香,安迷修的眼疾,竟在这样寻常的清晨,透出了一线渺茫的转机。
往日里,他的眼窝总是干涩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作胀,可这天清晨,他摸索着走到院角汲水,指尖刚触到木桶里冰凉的井水,眼窝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痒意——不是伤口发炎的刺痒,反倒像是尘封已久的眼球,被一缕温软的风拂过,迟钝地有了一丝感知。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手腕却被身后赶来的苏郎中一把按住,力道急却不重。
“别碰!”苏郎中的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激动,他快步走到安迷修面前,小心翼翼掀开白布的一角,借着晨雾里的微光细看,半晌才沉声开口,“迷修,你的眼瞳里,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感!这说明你的视神经没完全坏死,还有救!”
安迷修的身子猛地一僵,空洞的眼窝朝着苏郎中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沙哑:“苏伯,您说的是真的?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
“是一线生机,却要冒天大的险。”苏郎中捋着胡须,语气沉了下来,伸手将白布重新仔细缠好,“要根治,必须用极北寒冰崖的衔月草做药引。那草长在崖顶百丈冰缝中,百年才生一株,周遭不仅有成群的冰狼守着,崖下是万丈冰渊,更有千年冰魄散出的寒气,能蚀妖骨、耗仙元,便是修为高深的妖族长老,都不敢轻易踏足。寻常人去了,怕是连崖底都到不了,就被寒气冻僵了。”
这番话,字字都落进了院外雷狮的耳中。
他立在晨雾里,紫眸骤然收紧。衔月草,青丘古籍记载的奇草,百年一生,对眼疾有起死回生之效,可寒冰崖的凶险,远非苏郎中所言那般简单。冰魄寒气能冻裂妖丹,冰狼更是以寒气为食,崖顶还有冰罡风,能削铁如泥。
可雷狮只想着,安迷修能重见光明。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茅屋,回青丘收拾行装时,连长老的召见都置之不理。包袱里只装了寒铁剑、避寒珠,还有一件加厚的玄色披风,转身便踏入了往北的寒风里。
三日后,嘉德罗斯踹开寝殿门,见雷狮正往伤口上敷药膏,胳膊上旧伤未愈,又添了新痕,当即皱眉:“你真要去寒冰崖?那地方连青丘的老狐狸都折过,你去了就是自寻死路。”
“他的眼睛,是我弄的。”雷狮抬眸,眼底是掩不住的决绝,声音因连日赶路带着沙哑,“我欠他的,必须还。”
嘉德罗斯沉默片刻,将一枚通体莹白的清心玉扔给他:“格瑞给的,能抵冰魄寒气,别死在外面,省得长老们来烦我。”
雷狮接过玉佩,攥在掌心,只道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去。
往北的路,越走越冷,到了寒冰崖地界,连空气都冻得凝结成霜。崖壁覆着数尺厚的冰,脚下稍不留神便会滑入冰渊,雷狮的靴子被冰碴子划破,双脚冻得麻木,却只能踩着冰壁一步步往上爬。
刚到半山腰,便遇上了成群的冰狼。它们眼露冰蓝凶光,獠牙泛着寒芒,一窝蜂地扑上来。雷狮挥剑迎战,寒铁剑与狼爪相撞,溅起的冰碴子嵌进他的皮肉里,他硬生生斩杀了十余只冰狼,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又被寒气冻硬,贴在身上刺骨的疼。
好不容易爬到崖顶,冰罡风刮得他几乎站不稳,脸颊被刮出数道血痕,妖丹都因寒气震荡而隐隐作痛。他终于在冰缝里看到了衔月草,银光流转的草叶沾着冰珠,却是他此行唯一的光。
可就在他伸手去摘时,冰缝里突然窜出冰狼狼王,身形比寻常冰狼大上三倍,爪子带着冰魄寒气,一爪便拍向他的胸口。
雷狮仓促间侧身躲避,胳膊却被狼王的爪子狠狠抓伤,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寒气顺着伤口往骨缝里钻,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将清心玉贴在胸口,借着玉佩的温热稳住心神,寒铁剑反手刺向狼王的咽喉。
狼王哀嚎着倒地,雷狮也踉跄着摔在冰面上,胸口的妖丹因寒气和打斗震荡,一口鲜血猛地吐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寒冰。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冰缝边,小心翼翼地摘下衔月草,用干净的锦帕裹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冰罡风越来越烈,雷狮的视线渐渐模糊,四肢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能靠着寒铁剑勉强支撑。他望向南方,那里有茅屋,有安迷修,便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崖下挪。
每走一步,伤口便撕裂一分,鲜血滴在冰上,瞬间凝结成冰珠。他的披风早已被刮破,脸上的血污混着冰碴,模样狼狈不堪,却始终将揣着衔月草的手护在胸口。
千里之外的茅屋,安迷修正坐在院子里,指尖抚着眼窝的白布,那里的痒意越来越浓,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期待。他不知道,那个偏执的人,正在寒冰崖上,以命换他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