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玄色衣袍沾了尘埃,却依旧挺直脊背,眉眼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桀骜,半点没被狼狈磨去。他喉间像是堵着烧红的铁块,千言万语翻涌,最终只挤出一句喑哑的“对不起”——这三个字,已是他此生能放下的最大身段。
安迷修握着古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微微偏向声音来处,缠着白布的眼窝空洞得骇人,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深冬的冰,没有一丝波澜。
“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疏离,“我这里,不欢迎你。”
雷狮的心像是被利爪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滞涩。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衣袍扫过满地尘埃,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指尖几乎要碰到安迷修的衣角,却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是青丘的王,向来随心所欲、说一不二,何曾这般小心翼翼过?可面对安迷修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竟连一句强硬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余下满腔的憋屈与悔意。
“安迷修。”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残存的清高,没了方才的慌乱,却多了几分压抑的执拗,“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眼睛看不见,留在这里,总好过在外头颠沛流离。”
这话听着像命令,实则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
“颠沛流离,也强过与虎谋皮。”安迷修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听得雷狮心口一揪,“雷狮,你别惺惺作态了。当初你算计我时,怎么没想过今日?”
他摸索着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着灶台走去,却没注意到脚下散落的柴火,狠狠绊了一下。
雷狮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手腕却被安迷修猛地挥开。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像是在推开什么洪水猛兽。
“别碰我!”安迷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雷狮,你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声怒吼,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雷狮的心脏。他看着安迷修紧绷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才惊觉自己造的孽,早已在这人心里刻下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可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再放低姿态去乞求。他僵在原地,看着安迷修摸索着扶住灶台,半天没有动弹,最终只是冷着脸,转身走出了庙门。
那天之后,雷狮没有走。
但他也没再踏进庙门一步,更没再说过一句软话。
以他的性子,认错已是极限,低声下气的纠缠,他做不出来。
安迷修晨起摸索着生火,院子里的柴火早已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灶台边;他想去溪边打水,水缸里总是满满的,盛着清冽的泉水;夜里旧疾发作,胸口闷得难受时,总有一股温和的妖力悄悄萦绕在他周身,缓解着他的痛楚。
这些事,雷狮做得悄无声息,带着一股“我要做,你管不着”的蛮横,半点没有讨好的意味。
安迷修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不再说话,不再摸索着触碰那些古籍,只是沉默地煮粥,沉默地坐在桃树下,沉默地对着空荡荡的前方发呆。破庙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雷狮偶尔会站在桃树下,看着庙门的方向,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始终没再开口。
他这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算他放下骄傲去弥补,也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