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宫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像铺了一层碎玉,往日里趋炎附势的狐妖们,此刻都敛声屏气地守在殿外,不敢惊扰那位终日坐在屋顶的王。
雷狮的玄色衣袍上落满了雪沫,发丝间也凝着白霜,可他浑然不觉。他手里攥着那枚刻着梅花的玉佩,指尖的温度将玉佩焐得温热,目光却始终望着江南的方向,紫色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破庙里的炭火,温着的米酒,安迷修温柔的眉眼,还有他失明时,蜷缩在桃树下,指缝里渗出的血珠。
悔意像一把钝刀,日夜磋磨着他的心。
权力、王座、雷鸣石……这些曾被他视作毕生所求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是青丘的王,坐拥万里河山,可他的心,却遗落在了江南那座破旧的庙宇里。
“王。”
身后传来长老们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风雪太大,您该回宫了。”
雷狮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枚玉佩系在了腰间。玉佩垂在衣摆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青丘的王,谁爱当谁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解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足尖点地,玄色的衣袍在风雪中展开,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鹰。紫色的妖力裹挟着他,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老们惊愕的呼喊声被风吹散在身后,雷狮没有丝毫留恋。
他终于想明白了。
江山万里,不及他眉间一点温柔。
青丘的风雪被远远抛在身后,越往南走,空气里的寒意越淡,渐渐有了草木的清新气息。雷狮的速度越来越慢,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他怕。
怕那座破庙早已倾颓,怕那里空无一人,怕安迷修早已不在人世,更怕见到安迷修那双空洞的眼睛,听到他带着恨意的声音。
可他又忍不住地期待。
期待能再看到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期待能再听到他温柔地唤自己一声“雷狮”。
一路跋山涉水,当江南的烟雨映入眼帘时,雷狮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循着记忆里的路,一步步走向那座熟悉的破庙。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棵桃树。
桃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却依旧倔强地立在破庙的院子里。庙门虚掩着,门上的“福”字早已褪色,却还歪歪扭扭地贴在那里。
雷狮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推开虚掩的庙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破庙里,炭火还燃着微弱的火光,锅里温着一锅粥,冒着袅袅的热气。
而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正坐在草堆旁,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字迹,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安迷修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双眼被白布缠着,再也看不到那双盛满温柔的祖母绿眸子。
雷狮站在门口,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脚步僵在原地,紫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
安迷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轻声问道:
“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雷狮的心脏。
雷狮看着他,看着那片遮眼的白布,终于,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靠近他。
破庙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粥香袅袅。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