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回到青丘的第一年,是踩着长老们的颜面,一步步踏上妖王之位的。
青丘的长老们本以为他还是那个被封印了大半妖力、可随意拿捏的逆子,听闻他归来,当即带着族中精锐围堵在青丘入口,扬言要将他拿下,重新封印,夺回雷鸣石。彼时雷狮刚破封不久,妖力正盛,玄色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紫色眸子里翻涌着冷戾的妖力,不过数招,便将那些精锐打得节节败退。
他提着雷鸣石,一步步走进青丘的主殿,将那块至宝狠狠拍在议事堂的石桌上,震得满殿狐妖心惊胆战。长老们还想搬出族规压他,雷狮只是冷笑一声,指尖凝出的紫电直劈向长老座下的石柱,石柱轰然碎裂,碎石溅了长老们一身。
“族规?”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众人,声音冷得像冰,“从我被你们封印,赶出青丘的那一刻起,青丘的族规,就管不着我了。”
他细数长老们私吞族产、打压异己的罪状,每一条都掷地有声,那些被长老们欺压的狐妖,早已敢怒不敢言,此刻见雷狮势大,纷纷倒戈。不过半月,雷狮便肃清了青丘的旧势力,将那些虚伪的长老贬去守山,再也不能插手族中事务。
他将雷鸣石嵌在青丘王座的正中央,那枚石头在他妖力的催动下,散发着耀眼的紫光,笼罩着整个青丘。登基那日,他身着玄色狐裘王袍,坐在最高的王座上,接受全族狐妖的跪拜,紫色的眸子里满是张扬与桀骜,那一刻,他成了青丘真正的王。
往后的日子,他活得恣意,却也从未懈怠。
青丘的族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整肃边防、梳理族规、安抚旁支,桩桩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让原本心存异议的狐妖彻底俯首。他住进了青丘最华丽的宫殿,殿内铺着最柔软的狐裘,案上摆着处理不完的文书,饮的是百年陈酿的烈酒,身边虽有趋炎附势的狐妖簇拥,却从未让这些人干扰过族中决策。
唯有独处时,他会从袖中摸出那枚刻着梅花的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笨拙的纹路。玉佩质地普通,远不及殿内的玉器名贵,摩挲间,江南破庙的模样会一闪而过,那个青衫书生端着粥碗的温柔模样,也会在脑海里稍纵即逝。
但也只是稍纵即逝。
他会立刻收了玉佩,眼底的恍惚被冷漠覆去,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安迷修不过是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若非借着那书生的纯阳之体,他怎会这般顺利破封,怎会轻易坐稳青丘妖王的位置,怎会有如今与青丘旧部抗衡、护住雷鸣石的资本?
弱肉强食是妖界法则,他是狐妖,本就该为自身利益不择手段。安迷修的失明,那些假意的温柔,不过是凡人参与这场交易的代价。他甚至觉得,当初破封时那一丝犹豫,都是自己一时的软弱,成大事者,本就该心硬如铁。
这份执念,直到青丘的第一个雪夜,被一碗米酒彻底击碎。
那夜,宫殿内暖炉高燃,案上还摊着未批阅的族务文书,一位狐妖捧着新酿的米酒上前,酒香清冽,竟和破庙里安迷修温的米酒,分毫不差。
雷狮握着酒杯的手骤然顿住,酒液晃出涟漪,映出他眼底猝不及防的失神。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除夕的破庙,雪落窗棂,安迷修蹲在炭火旁温着粗瓷碗的米酒,眉眼弯弯道“喝了暖身子”;上元灯节,安迷修拉着他的衣袖挤在人群里,兔子灯的光影落进他祖母绿的眸子里;清晨的破庙,米粥香混着书香,安迷修诵读古籍的声音,温润如泉。
那些被他归为“伪装”的瞬间,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细节,此刻清晰得可怕,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第一次正视,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里,自己并非全然演戏,那份不经意的温柔,那份看见安迷修笑时的心动,都是真的。
雷狮猛地推开酒杯,起身冲出宫殿,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江南的方向,紫色眸子里第一次染上茫然与慌乱。
从那日起,雷狮变了。
他依旧认真处理族务,青丘在他的治理下愈发强盛,边防固若金汤,族中上下一心,连被贬去守山的长老们,也再无作乱的心思。只是他眉宇间多了化不开的沉郁,不再贪恋殿内的歌舞,不再接受狐妖的献媚,常常在处理完文书后,独自坐在宫殿的屋顶上,手里攥着那枚梅花玉佩,一坐就是半夜。
青丘的月光和江南破庙的月光,一样清冷,却再也照不回那些温柔的日子。他总会想起安迷修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祖母绿眼眸,想起月圆之夜他蜷缩在桃树下渗血的指缝,想起那句颤抖的“为什么”,悔意如藤蔓,在心底越缠越紧。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安迷修,从来都不是算计与利用,而是爱。只是这份爱,被野心与傲慢掩盖,等他看清时,早已追悔莫及。
这夜,雪又落了,雷狮坐在屋顶上,指尖摩挲着玉佩,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傲气的轻笑。
“雷狮,如今你坐稳了青丘妖王的位置,倒学会躲在屋顶伤春悲秋了?”
嘉德罗斯踏着风雪走来,金发在雪色里格外耀眼,他足尖轻点,便落在雷狮身侧的雕栏上,手里转着大罗神通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当初在江南后山,你为了护着那书生跟我动手,我还当你真动了心,结果转头就借着人家的精气破封,倒是我看走了眼。”
雷狮缓缓回头,紫色眸子里的沉郁并未散去,只是敛了几分脆弱,恢复了几分妖王的冷戾,却没了往日面对嘉德罗斯时的针锋相对:“嘉德罗斯,你不在自己的领地待着,跑到青丘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看,如今的青丘妖王,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般厉害。”嘉德罗斯挑眉,目光扫过他紧攥的玉佩,语气添了几分了然,“看来,也不过是个守着回忆的懦夫。”
雷狮握紧玉佩,指节泛白,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青丘刚定,族中事务千头万绪,我身为妖王,自然要守好这里。”
“守好青丘?”嘉德罗斯嗤笑一声,大罗神通棍在掌心敲了敲,“我看你是躲着不敢去面对吧。那书生在江南的破庙里,眼瞎了,孤身一人,你当真就一点都不在意?”
雷狮望着江南的方向,风雪模糊了天际线,那里隔着千山万水,藏着他亲手打碎的温柔。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嘉德罗斯,语气冷硬,却掩不住心底的酸涩:“我与他,早已两清。一介凡人,不值得我乱了妖王的分寸。”
“不值得?”嘉德罗斯似是觉得无趣,收了大罗神通棍,“也罢,你我之间,本就只谈胜负,不谈儿女情长。只是提醒你,青丘虽定,可雷鸣石的力量太过招眼,那些守山的长老若再联合外族,你未必能次次应付,别让无关的情绪,成了你的软肋。”
说罢,嘉德罗斯足尖一点,踏着风雪离去,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青丘的夜色里,只留下风雪翻涌的声响。
屋顶上,只剩雷狮一人。雪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渐渐积了薄薄一层,融成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梅花玉佩,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那朵刻得笨拙的梅花,像是开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碰,便疼得喘不过气。
风穿过青丘的林海,卷着雪的寒意,也似裹挟着江南遥远的桃花香。他是青丘的王,手握青丘的生杀大权,将族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护得青丘一方安稳,身边有万千狐妖俯首称臣。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转身离开江南破庙的那一刻,他就弄丢了那个会为他温粥、为他担忧的白衫书生,也弄丢了自己唯一的温柔。
雪越下越大,将青丘的宫殿裹进一片苍茫里,他坐在屋顶的寒风中,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玉佩,心底的悔意像雪一样,层层叠叠,落了满心,却终究,说不出一句回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