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桃冷庙守昏黑

雷狮走后的第三天，安迷修指尖抚上眼间的白布，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棉线，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将结扣解开。

白布滑落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可入目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像被墨汁浸透的绸布，裹着他的周身，连一丝微光都不曾漏进来。往日里熟悉的破庙，灶台的棱角、草堆的软绵、院中的桃树，全都消失在这片无边的黑里，世界只剩下空荡荡的沉寂，和触手可及的冰冷。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往前探了探，指尖猛地撞上冰冷坚硬的石桌，钝痛顺着指骨蔓延开来，他疼得迅速缩回手，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真的再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雷狮那双盛着月光的紫色眸子，看不见院中秋风里飘落的桃花艳色，看不见晨雾缭绕的青山轮廓，也看不见自己案头写满批注的古籍，连指尖划过书页时，那些熟悉的字迹，都只能靠记忆去描摹。

安迷修摸索着，跌跌撞撞地挪到灶台旁，想煮一碗粥填肚子。他记得柴火堆在墙角，却在转身时，手肘撞翻了灶台边装米的瓦罐，白花花的米粒哗啦啦洒了一地，滚得四处都是，瓦罐摔在青石板上，碎裂的瓷片弹开，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脚踝，温热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他蹲下身，慌乱地伸出手想去捡米粒，指尖却一次次碰到锋利的瓷片，割出一道又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混着洁白的米粒，沾了满手，黏腻的温热触感，猛地让他想起那日月圆之夜，雷狮破封时，溅在他掌心的血，一样的滚烫，却比瓷片的割伤，疼上百倍千倍。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感翻涌上来，压抑了三天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汹涌而出。他捂着脸，蹲在满地的米粒和瓷片中间，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又破碎，像被狂风折断的桃花枝，连呜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哭到浑身脱力，他才慢慢靠在灶台边坐下，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吞噬，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脚踝的疼一阵阵传来，可这些肉体的痛，终究抵不过心口的空洞与酸涩。

日子一天天熬着，安迷修开始学着在黑暗里生存，只是这过程，满是磕磕绊绊的狼狈与疼痛。

他用手掌一遍遍地丈量破庙的每一寸土地，从石桌到草堆，数了七十三步，从灶台到门口，是五十二步，桃树下的青石板，哪一块有凸起，哪一块有裂痕，他都摸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每一处纹路，都刻在心里，成了他黑暗里唯一的坐标。

他依旧保持着早起的习惯，摸索着走到院中的桃树下，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树干，指腹摩挲着树皮上的纹路，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雷狮的模样。那时雷狮总靠在这棵树下，斜睨着他，笑着唤他“笨书生”，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时的风，裹着桃花的甜香，拂过脸颊，像雷狮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鬓角。

只是如今，风依旧吹，桃花依旧落，树下却再无那个玄色的身影，只剩他一人，在黑暗里，触摸着冰冷的树干，怀念着一场镜花水月的温柔。

生火煮粥，成了他每日最艰难的事。他摸索着拿起火柴，常常擦了好几根，都碰不到柴火，反而把火柴梗掉在地上；好不容易点着了火，添水时又总会失手，把水洒在柴火上，弄得满灶台都是湿冷的灰烬，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直流。煮好的粥，也常常因为分不清盐和糖，煮出一锅咸涩的滋味，他却还是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味同嚼蜡，却也只能逼着自己吃，因为他知道，若连饭都不吃，自己便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日，他想煮一碗米汤，摸索着拿起陶罐去溪边打水。溪边的石板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在靠近溪水的那一刻，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冰冷的溪水里。溪水不深，却刺骨的凉，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冰冷的水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他怀里紧紧抱着陶罐，想挣扎着爬起来，可眼前一片漆黑，根本分不清方向，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反而越陷越深，只能抱着陶罐，在溪水里瑟瑟发抖。

冰冷的寒意裹着他，意识渐渐有些模糊，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全是雷狮。

想起雨夜的破庙，雷狮浑身是伤，靠在他的肩头，呼吸微弱，他用自己的长衫裹着他，守了一夜；想起后山归来，他半扶半抱着雷狮，踩着湿滑的青石板，一步步艰难地走回破庙，那时雷狮的体温，透过浸透血的衣袍，传到他的身上；想起那些他照顾雷狮的日子，喂药、换药、煮粥，那些琐碎的小事，原来早已不知不觉，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最珍贵的回忆。

他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得麻木，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才被路过的樵夫发现救起。樵夫看着他空洞无神的双眼，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脚踝上未愈的伤口，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几个粗粮饼子，便摇着头走了，没多说一句话。

安迷修抱着那几个粗粮饼子，坐在破庙的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啃着。饼子又干又硬，刮得喉咙生疼，泪水却无声地滑落，砸在饼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混着饼渣，咽进肚子里，又苦又涩。

他再也不能去镇上的私塾授课了，再也不会有学生围着他，递上甜甜的桂花糕；再也不会有一只玄色的小狐，蜷在他的布兜里，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再也不会有那个人，陪他坐在草堆上看月亮，讲青丘的故事，说要带他去看漫山的桃花。

那些曾经的美好，都随着雷狮的离开，随着他双眼的失明，碎得彻彻底底。

有时，他会摸索着，从案头找出那卷破旧的古籍，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本书，也曾读给雷狮听。他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模糊的字迹，虽然看不见，可那些文字，那些文人墨客的闲情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雷霆万钧，狮虎之威……”他低声念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念到“雷狮”二字时，喉咙猛地哽住，带着浓重的哽咽，“你说过，愿岁岁年年，皆有今朝……”

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卷着院中的桃花残香，飘进破庙里，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又像是谁的低语，转瞬即逝。

只有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一遍遍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青丘，雷狮正坐在华丽的宫殿屋顶上，指尖把玩着那枚刻着梅花的玉佩，玉佩的纹路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一如他曾摩挲过安迷修的发梢。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清冷如霜，他抬眼望着江南的方向，紫色的眸子里盛着不知名的情绪，似是漠然，又似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指尖的玉佩，温温的，却怎么也暖不了他心底的那片凉。

只是江南的破庙里，那个守着黑暗的凡人，永远不会知道了。

破庙的桃花，落了一地，又被风吹起，飘进窗内，落在安迷修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他冰冷的指尖，像一滴无人看见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