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枝桠碎清欢

同心之契定下后，破庙里的日子，甜得能揉出蜜来，连晨起的雾、入夜的风，都裹着软乎乎的暖意。

安迷修晨起坐在门槛上读书，风卷着书页翻涌，雷狮便坐在他身侧，指尖凝着一缕淡紫灵力，轻轻替他压着纸角，动作自然又温柔。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他墨色的发梢，也落在安迷修握着书卷的手上，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像揉在一起的云。安迷修读得入神时，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肩头相抵，便能感受到雷狮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香，让他心跳慢半拍，嘴角却不自觉扬着。

去镇上私塾授课时，雷狮总化作一只玄色的小狐，蜷在安迷修的布兜里。路过街口的桂花糕铺子，安迷修会停下脚步，买一块揣进另一个袖袋，布兜里的小狐便会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掌心，软乎乎的毛蹭得人心尖发痒。授课时，小狐就乖乖待在布兜里，偶尔趁学生不注意，探出湿漉漉的紫眸，舔一下安迷修的手指，惹得他慌忙按住布兜，耳根红透，连讲课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放学路上，安迷修会找个僻静的树下，把桂花糕掰成小块喂给小狐，看着它叼着糕点，尾巴尖那撮雪白轻轻晃着，便觉得满心都是甜。

夜里的破庙最是温柔，炭火燃着小小的一簇，两人靠在草堆上看月亮。雷狮会讲青丘的事，说青丘的桃花开得比破庙院中的盛十倍，说山间的溪流里有会发光的鱼，说月下的狐族会跳祈福的舞。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落在湖面的月光，安迷修便撑着下巴听，祖母绿的眸子里盛着星星点点的向往，偶尔问一句“真的吗”，雷狮便会揉揉他的头发，笑着说“等以后，带你去看”。

安迷修把这句“以后”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底，当成最珍贵的诺言。他会把学生送的麦芽糖藏起来，等雷狮化作人形时递给他；会在雷狮伤口彻底愈合时，笨拙地用针线在他的衣袍袖口绣上一朵小小的梅花；会在雷狮看着他时，红着脸把脸埋进书卷里，却又忍不住从书页缝隙里偷瞄，撞进他含笑的紫眸里，便又慌忙缩回去，连脖颈都染了绯红。

雷狮会在他绣错针脚时，接过针线替他补好，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烫得安迷修一颤；会在他夜里咳嗽时，用灵力替他顺气，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后背，暖得人心里发颤；会在他对着月亮发呆时，从身后轻轻揽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轻声说“安迷修，有我在”。

那些日子，安迷修以为自己握住了世间最真切的温柔。他以为同心之契是心意相通的佐证，以为雷狮的温柔是真心相待，以为那句“岁岁相伴”，会真的走到岁岁年年。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过些日子，便攒钱买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种上桃花，再养一只小猫，和雷狮一起，守着烟火日常，慢慢变老。

这份甜蜜，像泡在蜜罐里的糖，浓得化不开，却也脆得经不起一丝触碰。

转眼又是十五月圆，今夜的月，格外圆，也格外冷，清辉像淬了冰的霜，铺满了破庙的小院，院中的桃树落了一地花瓣，白得像雪，却凉得刺骨。

雷狮拉着安迷修的手走到桃树下，他的掌心依旧带着微凉的温度，却不再有往日的暖意，指尖扣着安迷修的手腕，力道重得让安迷修微微蹙眉。没等他开口询问，雷狮便催动了妖力，引动了那所谓的“同心之契”。

刹那间，月光骤然暴涨，一道刺目的紫色光柱直冲云霄，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一股蛮横又巨大的吸力，从两人相握的指尖炸开，安迷修体内的纯阳精气，像是被狂风卷走的柳絮，又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朝着雷狮的体内涌去。

那股力量来得猝不及防，安迷修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在地。他抬眼看向雷狮，祖母绿的眸子里满是慌乱和不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雷狮……你干什么？这不是同心之契……”

雷狮闭着眼睛，仰着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舒爽与狂热。丹田处的封印，正随着纯阳精气的涌入，寸寸碎裂，像是禁锢了百年的猛兽终于挣脱了枷锁。紫色的妖力如同海啸般席卷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血液都在沸腾，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冰冷又强大，压得安迷修几乎抬不起头。

他的头发无风自动，玄色衣袍在月光下猎猎作响，整个人身上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妖的冷戾与傲慢。

“同心之契？”雷狮缓缓睁开眼睛，紫眸里翻涌着浓郁的妖力，像淬了毒的寒潭，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他低头看向摇摇欲坠的安迷修，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对凡人的不屑，对过往的鄙夷，还有一种看着蝼蚁的漠然，“不过是我编来引你精气的阵法，你也信？”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安迷修，语气冰冷又残忍，像一把冰刀，狠狠剐着安迷修的心：“从一开始，我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你的纯阳之体。你的温柔，你的真心，你的那些期许，在我眼里，不过是最可笑的筹码。”

“我是青丘的狐妖，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凭什么觉得，我会真的和你相伴一生？”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温柔相伴，不过是哄你放下戒心的手段罢了。你这种天真的凡人，最好骗，也最没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安迷修的心上，将他那些珍藏的甜蜜，那些满心的期许，碾得粉碎。

他看着雷狮的眼睛，那双曾经盛过月光、盛过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对凡人的轻蔑。那些一起压过的书页，一起吃过的桂花糕，一起看过的月亮，一起说过的诺言，原来全都是假的。

是他太傻，把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当成了真心相待的温柔；把一个居心叵测的妖，当成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桃花瓣上，红得刺目。

就在这时，一阵钻心的剧痛突然从双眼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球，又像是有烈火在眼眶里燃烧，疼得他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指缝里很快渗出了温热的血珠，一滴，又一滴，落在雪白的桃花瓣上，染红了一片，也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

纯阳精气被过度汲取，周身阳气耗损殆尽，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光明。

从此，他再也看不见月光，看不见桃花，看不见雷狮的模样，也看不见自己曾经满心欢喜的模样。

雷狮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样子，听着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声音碎得像被揉烂的桃花，紫眸里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距离安迷修的肩头不过寸许，动作僵在半空。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异动是为何，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算不上疼，却闷得发慌，连妖力的流转都慢了半拍。这感觉陌生又突兀，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眉，像是面对一件无法理解的异事。

他垂眸，视线落在安迷修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珠上，那红色落在白瓣上，刺得他眼睫微颤。他迅速收回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心底那点莫名的异动，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依旧摆出那副冷戾傲慢的模样，只是声音里，少了几分方才的狠绝，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是转过身，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脚步抬起时，竟比预想中沉了几分，迈出的第一步，甚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院中的桃花瓣绊住了似的。

他没有回头，哪怕身后的呜咽声又低了几分，哪怕心底那点闷意还在蔓延。他一步步走出小院，走出破庙，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却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院中的桃树，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大片的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盖在安迷修渗血的指尖，盖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盖在了那片染了血的青石板上。

破庙里的炭火早已熄灭，余温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冷。

安迷修蜷缩在地上，双手依旧死死捂着眼睛，血腥味混着桃花的淡香，钻入鼻腔，呛得他心口阵阵发疼。那些冰冷的话语，比挖眼的剧痛更甚，狠狠扎进他早已破碎的心脏里。

黑暗将他彻底吞噬，痛苦如同潮水，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曾经甜得揉出蜜的日子，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只剩下满地桃花，一院冷月，和一个蜷缩在地上，在黑暗与绝望里，发出撕心裂肺却又压抑至极的呜咽的凡人。

而破庙外的路口，玄色的身影站定了片刻，紫眸望向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小院方向，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心口，低声骂了一句莫名其妙，才转身化作一道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是那眉宇间，始终凝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连他自己，都未曾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