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角灯下的人影只站了一瞬,便转身没入黑暗。虞清璃未追,指尖仍卡在袖中机关槽道里,铁蒺藜的棱角硌着指腹。她低头看了眼那枚滞留未归的暗器,轻轻一推,听见“咔”地一声轻响,弩机复位。
她抬步往府门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巡夜家丁提着灯笼从侧门出来,见是大小姐,忙低头行礼。虞清璃未停,只淡淡问:“父亲可歇了?”
“回小姐,老爷书房还亮着灯,刚遣人换了新烛。”
虞清璃点头,绕过前院照壁,直往东跨院去。她住的偏厢静悄悄,侍女早已睡下。她进屋不点灯,摸黑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根银针,又将外衫解下,换上素色短襦,腰间束紧软剑。做完这些,她才推开窗扇,翻出房外。
虞府主院格局她自幼熟记。父亲书房在正堂西侧,与母亲旧居仅隔一道抄手游廊。她贴墙而行,避开巡更路线,至书房后窗停下。窗闩完好,但窗纸右下角有一处极细的裂痕——那是三年前她偷看父亲批阅密函时,用银针挑破的,后来再无人修补。
她将银针探入缝隙,轻轻一拨,窗扇应声滑开半寸。翻身入内,落地无声。室内檀香微散,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墨迹未干。她不动它,径直走向靠墙的紫檀书柜。
暗格在第三层右侧雕花木板之后,开启需以特定指法叩击。她回忆幼时一次撞见父亲取信的情景:他左手三指并拢,轻敲木板三下,力道由轻到重。
虞清璃照做。木板“嗒”地一响,弹开寸许。她伸手进去,取出一叠封好的婚书。
共九封,按年份排列。她逐一展开查验。每一封婚书边缘皆有暗红痕迹,干涸发黏,非墨所染。她以银针尖挑起一点残渍,凑近鼻端——无味,但触手微涩,似血混朱砂。字迹工整,却非原本笔墨,而是描摹复写,连落款印章都刻意压深,仿若存档备用。
她心头一沉,正欲将婚书原样放回,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上的节奏沉稳有力,正是父亲惯有的步调。
她立刻合上暗格,将婚书塞回原处,闪身退至屏风后侧。屏风绣的是松鹤延年图,织锦厚实,勉强遮住身形。她屏息静气,背贴屏风,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机关弩已就位。
门轴轻转,虞正渊走了进来。他未掌灯,手中却握着一封信笺。进门后反手关门,落栓。接着走向火盆,蹲下身,将信投入炭火之中。
火焰骤起,映亮他半边脸。虞清璃透过屏风缝隙看见,他嘴唇微动,低语一句:“国师以九族相逼……”
火舌卷过信纸,后半句被吞没。唯有“死士”二字,在火光跃动中清晰吐出,随即化为灰烬。
虞清璃呼吸一滞,手指紧扣机关弩扳机,却未动作。她看着父亲坐在火盆前,久久未动,背影佝偻如老树枯枝。良久,他才起身,吹灭桌上残烛,开门离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虞清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未立即离开,而是等了足足一盏茶时间,确认无人折返,才从屏风后走出。她走到火盆前,蹲下身,用银针拨弄余烬。焦纸碎片已不成字,唯有一角未燃尽的边角,残留半个“戌”字烙印般的笔画。
她将碎纸夹入袖中,原路退出书房,翻窗回房。一夜未眠,天光初露时才合衣假寐片刻。
次日清晨,侍女捧水进来,见她已坐于镜前梳头。虞清璃取下发间羊脂玉钗,正欲挽髻,忽然“啪”地一声脆响——玉钗从中断裂,两截白玉滚落铜盆,溅起一圈水花。
侍女惊得跪地:“奴婢该死!定是昨夜擦拭时不慎磕碰……”
虞清璃摆手止住她,俯身拾起碎玉。断口平整,非自然崩裂。她以银针轻轻刮开内侧夹层,一层薄如蝉翼的丝笺显露出来,折叠成米粒大小。
她屏退侍女,将丝笺置于窗台,借晨光展开。四字小楷浮现:青楼地窖。
笔迹陌生,工整如刻,绝非家中仆役所能伪造。她凝视良久,将碎玉与丝笺藏入袖中暗袋。镜中倒影平静如常,唯有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她起身披衣,走向院中石桌。桌上放着今日要递交给祠堂的祭文草稿,她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句“慎查内外,防微杜渐”,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