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破庙门前的石阶上,青砖裂纹里生着暗绿苔藓。虞清璃踩着碎影走入,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倾倒的香案,站定于残佛前的空地。她袖中机关弩已半启,三枚铁蒺藜嵌在槽道内,指腹轻压扳机,随时可发。庙内无灯,唯有半扇破窗透进冷光,映得梁柱间尘埃浮动。
“你来了。”裴珩的声音从佛龛后传出,并未回头。他背对而立,右手按在左臂袖袍上,动作迟缓却果断,猛地一撕——布帛裂开,露出整条手臂。
九道疤痕横贯其上,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最旧的一道已泛白,靠近肘弯;最新的一道尚有结痂边缘,位于小臂外侧,像是刀刃反复割划所致。
虞清璃目光扫过那些伤痕,未语。
“他们没死。”裴珩终于转身,面朝她,声音低哑,“前九位未婚夫,每一人,都在完婚前夜被国师带走。不是横祸,是劫持。”
虞清璃指尖微动,机关弩未收,但目光已从武器移向他的脸。“为何信你?”
“因这些伤。”他抬起左臂,九道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对应一人失踪之日。我在城郊密营见过他们被绑入地牢,试图救出一人,反遭刑讯。他们活着,但不再是自己。”
虞清璃呼吸略滞,仍不动声色。“你要我信,一个突然现身、来历不明的人,凭几道伤疤,便推翻九年宿命?”
裴珩未辩解,只将右手指探入内襟,取出一物。羊皮卷轴,边缘焦黑,似经火焚抢救,表面以朱砂与墨混写数十行字迹,排列有序,每行末尾标注代号:甲字营、丙字哨、戌字驿……
他递出卷轴,动作缓慢,似防惊扰。
虞清璃未接,先以目测其质。西域鞣皮,非中原所产;字迹为工楷,书写者应受过军中文吏训练;朱砂掺墨,为防褪色,亦为掩盖血书嫌疑。她这才伸手接过,触感粗糙,焦边割手。
她低头细看。
第一行:“李承远,壬子年五月初三酉时生”,旁注“甲字营·北境”;第二行:“赵元昭,癸未年八月十一午时生”,旁注“丙字哨·西陲”。至第三行,她目光骤停。
“陆子鸣,庚午年七月初九申时生。”
名字之下,赫然画着一枚图腾——线条粗犷,双耳竖立,獠牙外露,形如北戎战旗上的狼首。
虞清璃指腹抚过那枚标记,力道加重,仿佛要确认是否刻入皮肉。
“这记号,”她抬眼,声音微紧,“是什么?”
“北戎死士烙印。”裴珩低声,“凡有此记,皆已被迫饮下‘驯心散’,或叛入敌营,或沦为傀儡。他们仍能行走、说话、执兵,但神志归他人掌控。”
虞清璃未再问。她盯着那枚狼头,脑中浮现过往传闻——三年前镇北军副将陆子鸣突袭粮道,致我军损兵三百,朝廷斥其叛国,其名早被列入通缉榜文。原来并非背叛,而是被控。
她忽然冷笑一声:“你既知如此隐秘,为何不早报官?”
“告谁?”裴珩反问,“司天台由国师执掌,刑狱归其亲信。我若上报,便是自投罗网。且……”他顿了顿,“我本不该活到现在。”
虞清璃盯着他左眉骨那道细疤,想起巷中匕首的金丝缠柄。她未点破,只将羊皮卷缓缓卷起,收入怀中,紧贴胸口。
“你还知道什么?”
“知之愈多,死得愈快。”他退后一步,身影滑入梁柱阴影,“有些事,你不该问,我不能答。”
虞清璃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然探入袖中,机关弩瞬转向前,三枚铁蒺藜锁住他咽喉空隙。“你以为我会就此罢休?”
裴珩未动,连呼吸都未乱。他只垂眸,看着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淡淡道:“你可以杀我。但杀了我,线索就断了。”
虞清璃咬牙,片刻后,缓缓收回弩机。她冷笑:“你既敢说一半,就该料到我不会罢休。”
她转身就走,脚步坚定,踏过碎瓦残砖。走出庙门时,夜风扑面,吹得她广袖猎猎作响。她未回头。
身后传来极轻一句:“明日府中若有人异动,莫轻信亲信。”
虞清璃脚步微顿,未应,继续前行。
她踏上归途,手仍按在怀中卷轴上,焦边硌着掌心。城南至虞府需走半个时辰,街巷渐疏,灯火渐稀。她步速加快,脑海中反复闪过那枚狼头图腾。
离府门尚有百步,她忽觉袖口微沉——方才收弩时,一枚铁蒺藜卡在槽道边缘,未能完全归位。
她停下,借屋檐遮影,右手探入袖中调整机关。金属摩擦声极轻,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指尖刚触到棱角,远处巷角忽有一人影立于灯下。